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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娇娇稳坐于牛皮风箱前,双手规律地推拉着檀木把手。一条褪色的红绸束在脑后,随着动作在肩头起落飘动,发丝被汗水黏在泛红的脸颊旁。
她凝神盯着炉火色相,每当炉温稍逊便加深推拉幅度,风门孔洞中立即涌出更强的气流;待铁坯烧至白亮时,又放缓动作以柔风养护。那红绸尾梢不时扫过灼热的岩壁,燎起几不可见的细碎火星。
“五金佳兵篇。”天竞微微沉腰,执起丈二铁钳探入炉,腕间暗含几分劲力。钳口轻合咬住烧透的铁坯,石榴红袖幅被热气鼓荡得翩然欲飞。通红的坯料离炉时曳出流霞般的熔纹,坠落的铁珠在石地上绽开赤莲般的灼痕。
铁坯置于砧上的刹那,迸射的金星恰似元宵灯会的烟火。她流云般后掠半步,裙裾旋开避过飞溅的火星,钳口轻转将坯料调至最佳角度。乌铁长钳在她手中竟似绣花针般游刃有余,每道力都含着刚柔并济的巧劲。
锻打声起落有致,鎏金锤每次落下皆精准叩在相同位置。天竞素手执锤如执绣针,腕底暗蕴巧劲,每九次捶打后便以铁钳轻巧翻动坯料。石榴袖口随着动作翩跹,露出小截皓腕被火光镀上暖色。
折叠处洒下的石英砂如碎玉纷落,遇热即化作琉璃状薄层。她时而俯身观察铁纹走向,青丝自肩头垂落亦不及挽,发梢燎焦了半寸却浑不在意。铁坯在千锤百炼中渐显剑形,每次翻转时都带起流萤般的火星,映得她眉眼间专注神色愈发明丽。
“千锤百炼篇。”天竞忽然清喝一声,声如裂帛穿透锻打之音。手中锤法陡然变势,由急雨转作疏星,每锤都蕴着暗劲。坯料在精准捶打下发出龙吟般的嗡鸣,表面杂质随火星溅射而出。
“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她念着要诀翻转剑胚,刃缘在火光中显出水波般的纹理,锤头轻点剑脊三处,震出最后几点焦黑碎屑,此刻剑身已透出镜面般的冷光,映出她汗湿的容颜。淬火时蒸汽腾起如白蛟出水,水雾散后剑体竟自行嗡鸣不止,似与洞中千年剑意生出共鸣。
铁坯在千锤百炼中渐显秋水之形,每次延展都似红绡舒展。天竞执钳的指尖微调角度,剑脊便勾勒出流畅的弧度,如美人纤腰般自然收束。锤落时迸溅的火星沿着剑身轮廓飞舞,恰似为初成的剑胚簪上金钗。
折叠锻打的层纹在剑体间隐约流转,似罗裙叠皱的微妙肌理。她以铁钳轻叩剑胚试音,清越之声如环佩相击,便知火候已至。淬火前最后一道修理时,小锤轻点如绣娘走针,将剑缘修得比纸更薄却无半分崩缺。
每次回炉重烧时,娇娇便执起紫铜长勺,从陶罐中舀出柞木炭粉。腕底轻旋间,炭粉如碎雪般均匀撒入炉膛,火焰遇之倏然转作青白色,将洞顶垂落的铁链映照得寒光凛凛。
她侧身避过陡然窜高的焰舌,红绸发带被热风拂得向后飞扬。待炉温升至巅峰时,炭粉竟在火中绽出松针状的银亮纹路,天竞趁机将剑胚重入炉中,坯料在青白焰心里渐透出冰纹般的微妙肌理。
“城器。”天竞清叱一声,腕底陡然发力如鹤唳青云。先前的八宝角楼应声启动,青铜枢轴咬合发出编钟般的清鸣。山泉自竹管奔涌而入,顺着镌刻夔纹的铜槽环成丈许水幕,将剑胚笼在粼粼波光之中。
娇娇疾点三重陶瓮,青盐、云母、柘灰依次倾入水幕。矿粉遇水化虹,竟在水面凝出青、白、玄三色环纹。天竞执剑胚徐徐转动,刃身掠过不同色环时发出轻重各异的清音,似玉磬相叩。
“呲~”天竞将剑胚倏地浸入山泉,通红的铁器与冷水相激,爆发出悠长的嘶鸣。白雾轰然升腾如蛟龙出水,水面翻滚着细密的气泡,竟映出虹彩般的油光。
待水雾稍散,但见剑身已凝成暗青色泽,唯有刃缘流转着一线银芒。她执起椆木磨石沿刃口推磨,石与铁相触发出春蚕食叶般的细响。每七次推磨便蘸泉降温,刃锋在反复研磨中渐显霜雪寒光,竟照得见洞顶垂落的铁链倒影。
娇娇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方鞣制妥帖的鹿皮,在盛着桐油的陶碗里轻轻一浸。素手拎起时,金黄色的油珠沿着皮缘滚落,在火光里漾出琥珀般的光泽。
天竞接过时顺势一抖,鹿皮展如流云。温热的油膏与剑身相触,立即腾起一缕松香味的青烟。她以指腹压着鹿皮沿剑脊推抹,油膜所过之处,剑身渐次显露出千叠云纹,似春冰乍裂时现出的流水脉络。
“这就行了?”埃卡特琳娜腕间微沉,乌木伞尖轻叩青石地面。血瞳如浸寒潭的琥珀,沿着剑身流转的云纹细细巡梭,眸光在某处叠纹稍乱的地方微微凝滞。
天竞忽然旋身展袖,石榴裙裾在剑风里绽开流云般的弧度。她指尖轻弹剑脊,听着余韵在洞窟中荡开三叠回响,这才挑眉拖长了语调。
“当然~”那语调带着蜜糖般的黏稠感,腕间却突然发力将剑身横转。剑刃破空发出清啸,恰巧削断埃卡特琳娜鬓边一缕飞扬的发丝。
“不行。”她旋即收势回剑,尾音尚未消散,她忽并指如剑点向吞口处。这两个字吐得脆生生似冰裂,眸子里跳动着狡黠的光。
埃卡特琳娜的伞尖倏地点地,血瞳微眯:"我的头发招你惹你了?"指尖轻抚过鬓角垂落的银白发丝,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洋伞忽地旋开半幅,伞面墨绸映出天竞晃动的身影。
天竞赶忙将长剑背到身后,笑嘻嘻地凑近两步:“没什么嘛,这不失手了嘛。”她故意眨着眼睛,露出讨饶的表情,“实在是埃卡大人的头发太耀眼,剑光自个儿就追着去了。”
说着突然伸手虚虚一抓,将从空中飘落的几根银发拢在掌心,献宝似的递过去:“您瞧,半根都没伤着!要不我给您绾个新髻赔罪?”指尖还没碰到对方发丝,就被洋伞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手背。
“到底还差什么?”埃卡特琳娜反手收拢洋伞,伞尖精准地叩在剑脊三寸处。血瞳微微眯起,视线如冰针般刺向天竞。那声线压得又低又平,每个字都像淬过寒泉。握着伞柄的指节稍稍收紧,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嘿嘿~”天竞讪笑着从身后摸出一柄剑。那剑身遍布褐红色锈斑,刃口坑坑洼洼如锯齿,剑格处还沾着干涸的泥渍。她故意用两根手指捏着剑脊,晃得锈屑簌簌落下。
天竞忽然正色,以指尖轻抚那锈剑斑驳的表面:“此乃千万次刀劈剑斩、锤棒摧击的顽铁,经熔火千锻而成。”指节叩击剑身时发出沉郁的钝响,竟震得埃卡特琳娜伞沿微微颤动。
“已近不灭之质地。”她翻转剑身,露出刃口处星罗棋布的缺口,每个凹痕都在火光中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恰似匠人之心,造物之本。”忽以锈剑轻触方才锻成的新剑,新剑竟应声嗡鸣不止,刃身云纹如临大敌般剧烈流转。
“有令一切兵器惊畏之力。”她含笑望着埃卡特琳娜骤然凝缩的血瞳,“但凡形制、构造、用材、火候有所不足之物,遇之则自行瓦解。”
“所以,又叫做,万炼千痕。”天竞突然振腕将锈剑高擎,任其破空发出沙哑的嘶鸣。
西王剑猝然遇击,剑身剧颤如遭电掣,嗡鸣声陡然拔高似鹤唳九霄。然其通体流转不定,竟硬生生抵住锈剑威压,刃间云纹虽乱未散,如急流中砥柱般兀自坚守。
“现在就行了。”天竞忽以二指轻弹西王剑脊,声若清磬穿云。那剑应声昂首振鸣,颤迹倏止,通体流芒尽敛于刃,竟映出洞顶铁链交错如棋枰的倒影。
“下面,该去看看沐贞姐姐了。”天竞手腕轻旋,长剑锵然归鞘。她反手将剑负于身后,发丝随着蹦跳的动作在鬓边飞扬,绣鞋尖点过尚有余温的青石板,裙裾扫起零星炭灰。
“走喽走喽!”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跃过淬火池,足尖在水面轻掠即离,惊起圈圈涟漪映着洞顶微光。行至铁索桥头忽又回首,眸子里跳动着未尽的笑意:“某位大人再不来,山雀可要把栗粉糕啃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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