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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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第1页）

侍书、翠墨看见，忙上来解劝，又嗔着赵姨娘道：&ldo;姨奶奶是怎么了，既然口口声声提着姑娘是姨奶奶生的，倒不知疼爱，次次来必惹得姑娘伤心。&rdo;

探春骂道：&ldo;你们也胡说了，我凭什么要她疼?难道老爷、太太疼我还不够的?我倒肯知足，并不指望谁疼爱。只望她少来两遭儿就是我的造化了。&rdo;

赵姨娘见探春哭了，也怕闹大了自己吃亏，不敢再嚷，却只嘟哝着不肯去，道：&ldo;这府里难道还缺少疼她的人?我就把心剖出来给她，只怕她还嫌腥呢。&rdo;

侍书知道她若不得着好处再不肯走的，只得从自己头上拔下根白菜蝈蝈的银押发来递与说，&ldo;姨娘若不嫌弃，就把这押发且拿去戴吧，好过在这里惹姑娘生气。&rdo;

探春道：&ldo;你又充什么潘通、石崇，有那些金银散发?便有，倒不如施济穷人去。&rdo;赵姨娘道：&ldo;正是呢，这府里，我们不是穷人，谁还是穷人?丫环的插戴也比我们体面。&rdo;说着摔帘子去了。

翠墨叹道：&ldo;真真是&lso;贼不走空&rso;，饶是得了东西，还要撂这许多闲话。&rdo;侍书忙把她衣襟一拉，不叫说话。探春这里气得哭了半日，只说&ldo;什么时候彻底离了这府里才算好呢&rdo;，晚饭也没吃便睡下了，不提。

且说潇湘馆诸人起先听得元妃身殁，都道：&ldo;这回可没有什么金玉良缘的赐婚了吧?&rdo;后来又闻说王夫人决意奉遗旨成婚，要赶在热孝里办了白事办红事，连日子都已择定下来，就在陪灵回来当月里。不禁都瞠目结舌，叹道：&ldo;口谕成了遗旨，是更难收回了。&rdo;

黛玉早自贾母提亲日起，已知万无生理，如今闻说金玉良缘已定，更不多想，每日作息自若，心如止水。只是脸上一天天地瘦下去，正合了那句&ldo;一日三秋&rdo;的老话，便花谢雨收也不能这般迅疾。虽然大夫每日一次诊脉开药，贾母一日三次地遣人来看顾，有时亲眼看着进汤进药，无奈刚吃下去，略一转眼便又吐了。贾母看了，又是忧心又是烦恼，无法可想，也惟有叮嘱紫鹃等小心伏侍而已。

紫鹃到了此时，明知便说尽千般言语亦不能略解黛玉之忧，每日里夕卜灯花，晨占鹊语，当庭拜月，临鼎焚香，无人处便暗暗垂泪，祝祷不已，只盼还有回天之机。看着园里人忙进忙出，议论着怎么装饰新房，怎么打床造柜，又是怎么订制衣裳头面，只恨不能堵住双耳，不闻不见。这日回过贾母话回来，又见黛玉依在床头抱膝沉思，面上木无表情，腮边泪痕不干，眼里却是空空的，不禁叹道：&ldo;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rdo;

黛玉闻声回头，惨然笑道：&ldo;谁哭了?这两天我只觉眼睛发涩，这泪大概是终于流到尽头了。&rdo;

紫鹃心里难受，强笑劝道：&ldo;姑娘又说笑了，泪是人体之水，哪有流尽的时候?&rdo;

黛玉听得一个&ldo;水&rdo;字，又觉刺心，猛回头&ldo;哇&rdo;地一声，将早晨吃的燕窝尽皆吐出。紫鹃忙过来揉抚胸口，便忍不住哭起来。黛玉喘吁吁笑道：&ldo;傻丫头，我不哭，你倒哭了。哪里就死了呢?&rdo;紫鹃更听不得这话，越发掩着脸大哭起来。

雪雁、春纤等听见哭声，只当发生了什么大事，及进来，才知黛玉又吐了，都叹道：&ldo;姑娘吃不下饭这个毛病，可怎么样才好呢?医生便有回天妙手，仙丹灵药，也得姑娘肯吃才行。&rdo;捶了一回，收拾了出去，也都坐在石矶上纳闷。恰宝玉从外面进来，看见她两个，忙拉了雪雁的手走到竹下悄悄问道：&ldo;姑娘这两日怎样?我每每问她，只说好些，竟连我也生疏起来。我又不好驳她的。&rdo;说着眼圈儿红起来。

雪雁由不得哭道：&ldo;哪里&lso;好些&rso;?你只看她脸上瘦得那样就知道了，刚刚还吐了呢。&rdo;

宝玉听见，忙掀帘子进去，果见紫鹃在与黛玉揉胸口，忙凑近问：&ldo;妹妹觉得怎样?&rdo;

黛玉微微叹道：&ldo;好多了。&rdo;一语未了，又喘起来。

宝玉坐在椅上，见她玉容惨淡，形销骨立，心里只如万千勾戟抓挠一般，疼得有口难言，半晌方道：&ldo;妹妹放心，凭别人说什么，只别往心里去，也别理会。待我迎了大姐姐的灵回来，自有决断的。&rdo;

黛玉叹道：&ldo;你也不用多说，这些日子，我思前想后，也想清了很多事。我这病横竖是好不了的了，你只和宝姐姐两个好好地过吧。&rdo;

宝玉大惊失色道：&ldo;妹妹说什么话?我的心妹妹是知道的，如何又来怄我?&rdo;

黛玉眼中流出泪来，摇摇头不教宝玉说话，又喘了半晌方继续道：&ldo;我已经想明白了，娘娘殁了，大祸眼看就要临头，这偌大一家子几百口人，指望可都在你身上呢。你负了他们，天也不恕你。我是不能尽力的了，可你是这家里的人，你不管，谁来管呢?&rdo;

宝玉心痛如绞，哭道：&ldo;妹妹这么说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呢，我也不指望当官做宰，就算家败了又怎么样，只要我们在一块儿，有一口粥吃我就不怨什么了。&rdo;

黛玉收了泪，摇头苦笑道：&ldo;只怕一口粥吃不上的日子也还有呢，那时可又怎么样呢?乌鸦尚知反哺，我来这府里十年，并不能报恩，再叫你为我惹祸，是叫我死也不安生、不清净了。我也背不起这骂名，你要真体谅我，就听我这一回，拿待我的心待宝姐姐，只要你好，我也就……&rdo;说到这里，又咳起来，眼睛看着宝玉，无限怜惜，却再没有一滴泪。

宝玉哭得肝肠寸断，黛玉的话只是一句听不进去，紧紧攥了她手哭道：&ldo;妹妹，我决不负你!&rdo;

黛玉见他这样，更觉不忍，暗想我同他自小相知，如今我撒手去了，可叫他情何以堪呢?因此心中并无自己，只是一心为宝玉伤感，愣愣望了他半晌，方叹道：&ldo;我在这世上，并无一个亲兄弟，亲姐妹，所知己者，不过你和宝姐姐。从前我在窗外头看见她替你绣肚兜，我心里还不自在。这几日不知怎的，只是每每想起这个形状儿来，想来今后你们在一处，这情形自是家常见的，我想着，倒觉安心。如今我要去了，不指望别的，若能看见你两个好好在一起，我的魂灵儿在天上看见，便也是欢喜的。&rdo;说罢，手慢慢松开，竟转身睡去，不复再言。

宝玉别的话总没听见，只这句&ldo;我的魂灵儿在天上看见&rdo;却是刺入肺腑，只疼得肝胆俱裂，恨不得将心剜出来千刀万剐，整个人灵魂出窍般，木呆呆的眼神也散了，眼泪流下来，也不知擦拭。

紫鹃雪雁见了，都惟恐他犯了呆症，忙将他一阵乱摇乱叫，半晌，宝玉方&ldo;呀&rdo;一声哭出来，因见黛玉力倦神微，只怕吵着她，因将手拳起堵着嘴，哭得喉梗声嘶。紫鹃等见了，更觉伤心，忙将他拉出来，扶他在竹下藤椅上坐着，叹道：&ldo;二爷好歹保重身子，若是不肯自己珍重，岂不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呢?&rdo;

正劝着，袭人与秋纹已经闻讯来了，紫鹃又惦记着黛玉，便抽身回屋了。袭人见宝玉面无人色，忙搀了回房。宝玉却不用人扶，一路飞跑回怡红院，扑在榻上，这方放开声音，尽兴大哭起来，叫道：&ldo;这回活不得了。林姑娘天仙一般人物，老天何以叫她受这般荼毒?想是我家的运道尽了，后头更有许多腌臜事不忍心叫她看见，所以早早地要收她回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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