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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修注视着但丁递过来的画像,那是一个留着灰白色短发,面容刚毅,棱角分明的男人,眼神中仿佛有荆棘丛生,嘴角抿得很紧,像是一把薄利的刀刃。他认得这个男人,并非是由于对方是异端裁判所的副所长,而是因为他的名字与画像都出现在布罗谢特所著的潘德志中。
秩序之鞭奈德·格雷兹,四十四岁,其父奈卡德·格雷兹是前任萨里昂商会会长。他在极年少时便展露了过人的经商天分,二十五岁时,已经是萨里昂的皇室商务顾问了。然而在商会的内部竞争中惨败给施耐德,被金银之虎逼出了商界,毅然参军。随后在第二次龙狮战役中参与了拉里亚夺还战,指挥了白鹿堡的收复战役。其战术素养亦受艾尔夫万公爵赞赏。战争结束后授勋子爵,迎娶了埃尔德雷德侯爵的姐姐,正式步入政界。在银雾之殇中,以血腥手段镇压了银雾游侠团中亲近诺多的死硬派,将游侠团的大团长活生生鞭笞至死!在但丁远行后,异端裁判所缺少一个可以服众的副所长,乌尔里克五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至此,秩序之鞭奈德·格雷兹的凶名远扬潘德四方。
而现在,这个名字被但丁打上了一个阴冷而醒目的叉。埃修注视着画像,不置可否。他在思索,为什么但丁会提出这个条件?他是异端裁判所的所长,是秩序女神手中审判的利剑,乌尔里克五世又授予他代行王权的无上权力。自萨里昂立国至今,还没有哪个人会有但丁现在如此的权柄,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他匪夷所思的无匹武力,只要打个响指,黑翼修士们就会把想要的人绑到他面前。但但丁并没如此做,他只是在一个人的名字上打了个叉,然后把画像递到埃修面前,要埃修去杀。
为什么?埃修反复提炼着《潘德志》中关于奈德的只言片语,心里渐然敞亮:世代经商格雷兹家族是萨里昂首屈一指的名族,每一位族中领袖都担任过皇室商务顾问的要职,而奈德本人是第二次龙狮战役中的功臣,还是埃尔德雷德侯爵的姐夫——那位风评极差的侯爵大人在银雾之殇中是最大的受益者,因此对这个姐夫可谓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奈德如此丰富的人生经历决定了他错综复杂的背景。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武士,但丁想杀他,轻而易举,但势必会引起商军政三界的大动荡,且不说格雷兹家族与埃尔德雷德家族可能的反弹,甚至在裁判所内部都会遭遇很大的阻力——但丁名义上是所长,可奈德却是实际上的掌权者!
所以,奈德不能动,至少不能被任何跟萨里昂有关的人动。但是埃修不一样,他是一个旧潘德的破落贵族后代,几乎没有任何的势力背景,他可以毫无顾忌,毫无阻碍,毫无压力地去杀掉奈德,事后但丁只要借口埃修的帝国死囚身份嫁祸到帝国身上——不,随便找个达夏以外的国家都可以,只要能祸水东引,谁会在意格雷兹跟埃尔德雷德两个大族的怒火?
埃修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原来如此。”
“你真的很不一样,你虽然弱得让我发指,但也早熟得让我发指。”但丁看着他,感慨说道,“我跟崔佛在这个年纪,比你血气方刚,比你能打,但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以为刀剑能解决一切问题。喧闹者似乎终于明白‘教育’两个字是怎么一回事了。似乎你没什么问题,开价吧。”
“行。”埃修毫不犹豫,“我要萨拉曼跟他的佣兵队,用最精良的盔甲跟武器装备他们,事成之后把我跟他们护送到银湖镇。除此之外,我还要十万第纳尔。”
“可以!”但丁痛快地答应了。
“那么,成交。”埃修咬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了黑十字架的中心。“以秩序之名。”
但丁脸色变了,一瞬间他的脸上风云际会,随后又消匿无踪。他深深地看了埃修一眼:“你明白这种仪式的意义吗?”
“完全明白,秩序女神的血十字盟约。我之鲜血,誓之枷锁,命之桎梏。”埃修平静地回答,“老酒鬼告诉我这招对秩序女神的信徒屡试不爽。”
但丁沉默良久,冷冷地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连说了三声,最后悲凉地大笑起来。
“滚吧,在我改变主意以渎神罪当场格杀你之前。基亚子爵在医疗间等你。”但丁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同时被他收起的还有那枚沾上血珠的十字架。
埃修起身离开,但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中,默默地注视着高旷的穹顶,:“他们都说只有圣人才会获得神启,当年整个大陆都把你视为胡言乱语的疯子,酒鬼想保护你,奎格芬想包庇你,异教徒想侵蚀你,国王们想利用你。但你不接受,不堕落,不听从。像是一个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潘德各处,宣扬所谓的预言,直到被我在伊索斯的小酒馆找到。”
“马迪甘,也许你真的是圣人吧。圣人谨言,但一开口便是神启。你留给我的遗言五十四年后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血珠在天使的黑翼上滚动,狂徒的快刀斩破了暗色的狂潮’。”但丁对着空气轻声说,像是那个睿智的老人就站在此处,沉静地注视他。“但就算时间回到潘德300年,我也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绑到火刑柱上。因为那是女神的旨意。”
“以秩序之名。”
“以秩序之名。”有人低声回应。地狱修女特蕾莎站在门口,神情忧虑:“这个人可信吗?他并不像是虔诚的信者,血十字盟约对他而言并不是枷锁。”
“没有更好的人选。”但丁的回答言简意赅,“此事绝无可能从内部平安地消化。既然托姆斯与我手头的证据都不充足,逮捕流程还没走完,格雷兹家族跟埃尔德雷德家族就要开始施压了。”
“主教大人情报来源可信吗?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虽然我觉得格雷兹阁下对于女神的忠诚度值得怀疑,但他毕竟出身于萨里昂的望族,勾结异端与叛国无异,他为何要犯着触怒国王陛下的风险?”特蕾莎在但丁身后站定,低声问。
但丁没回答,只是转头看了特蕾莎一眼:“在艾尔夫万公爵进攻卡林德恩堡时,埃修说他与杰弗里曾经遭遇一队乔装成轻骑兵的死亡骑士。”
“在照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的同时以一敌四杀了两人,如果他没夸大其词的话,确实有点本事。”
“剩下的两个人,被一队黑翼修士堵在了边境。然而就在昨晚,探子们发现了修士们的尸体,全是瞬间毙命,现场仿佛被鲜血洗过。”但丁眼中腾起淡淡的煞气,“崔佛。只有与恶魔同化的他才有这种实力。但是问题是,崔佛是怎么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们的?”
“内鬼,而且是地位极高的内鬼。”沉默半晌后,特蕾莎眼神渐寒。
“黑翼修士直接听命于裁判所的所长,每一支猎杀小队都会携带三只银王鸽,每天分三次汇报行动进度与队伍动向。崔佛白日在萨里昂大闹一通,入夜才赶到贝蒙法莱?”但丁冷笑,“我可是杀过不少恶魔了,就算撕了他们一只肉翼,飞行速度也不会比银王鸽慢到哪去。我并不清楚格雷兹本人的动机,但是他的嫌疑太大了。”
“艾尔夫万小姐,裁判所的风格你并不陌生,因为你自己本身就是它最坚决的贯彻者与执行者。”但丁径直走向门,当他走过特蕾莎时,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当你在这里接受黑羽的拥抱时,那些面目慈善的主教们是怎么说的?”
“宁杀错,不放过。”特蕾莎面无表情地说。
但丁脸上流露出一丝自嘲:“那种草菅人命的话从那些冠冕堂皇而又义正词严的嘴巴里说出来时,你是不是很震惊?”
“没什么好震惊的,父亲很早就告诉我,这就是潘德,伪装下永远只有刀与剑,血与火。”特蕾莎很平静,“我也杀过手无寸铁的平民,就因为他们一家老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助了一名异端分子。”
“从我追随秩序至今,死在我手上的不只有恶贯满盈的凶徒,亦有无知无觉的婴孩。”但丁的手放在了门把上,“创世女神的信徒宣扬神爱世人,但是爱是我们卑微的特权。神怎么可能会去爱呢?秩序女神的天平上,人人渺小,所以人人平等。”
“格雷兹既然有嫌疑,那他自然死了最好。因为死亡才是洗脱嫌疑的最好方式。”但丁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只有最后一句话还在会客厅里回荡,
“以秩序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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