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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之后,关文雪独自留下完成收尾工作。准备离开时,她发现,孙红红正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悼念厅门外,凝视着她。
今天的孙红红,从头到脚,一身漆黑。就连唇膏和指甲油,都变成了体贴的暗酒红色。
关文雪看着孙红红,也看着自己。复杂的情绪,在关文雪的身体里翻涌,有愤怒,有恐惧,有焦躁不安,甚至有一种陌生的憎恨。
这一刻的关文雪,恨着很多人。
她恨爸爸,恨他为什么要死。她也恨妈妈,恨她告诉她,想要的东西,都会让她得到。她最恨孙红红,这个疯狂的女人,让她陷入了无尽的恐惧。她也是恨范钢的,恨他为了救自己的姐姐,竟然可以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关文雪唯一不敢去恨的,是自己。
恍惚中,关文雪仿佛回到了5岁。
那一天,幼儿园放学回家,关文雪得知,自己的小猫死了。震惊之后,她马上陷入了崩溃地哭泣。
许冰梅安慰她:“小雪,没关系的,妈妈明天再给你买一只,买一只更漂亮的。”关文雪当然不会欣然同意。
许冰梅抱起她:“咱们现在去游乐场吧,妈妈让你玩3次旋转木马,不,玩5次,好不好?”关文雪却哭的停不下来,她一直哭喊尖叫,要许冰梅救活小猫,两只小手抓狂地往许冰梅脸上身上乱拍。
面对她的无理取闹,许冰梅很快失去了耐心。几次威胁无果之后,生硬的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关文雪的身上。
关向阳发了火,他低声呵斥许冰梅,把哭闹的关文雪抱到院子里。他告诉关文雪,小猫已经去了天上,在那里,它会很幸福。之后,关向阳抹着关文雪的眼泪:“小雪,咱们一起去,把小咪埋在树下。好好跟它说再见,让它在天上继续好好生活,好不好?”
还不等关文雪回应,许冰梅就把她从关向阳怀里抢了过来:“老关,你疯了吧?你想吓坏她吗?她会做噩梦的!”
接下来的一周,为了让关文雪忘记小猫,也为了补偿她挨的巴掌,许冰梅带关文雪去了几次游乐场。旋转木马上,关文雪转到直想吐;商场里,她得到了一眼看中的儿童自行车;她的手指指向的每一件玩具,许冰梅都让她得到了满足。
可是,当许冰梅带着关文雪去看新的小猫时,她却意外地抗拒。一看到甚至一听到小猫,她就会难过起来,哭个不停。
小咪,这只纯白色柔软的小毛团,成为了关文雪的一生中,唯一的一只宠物。
今天的关文雪,其实也只有5岁。她无助地哭闹,想要获得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但是,关文雪从来不曾静下心来,闭上眼睛,去看自己的内心。如果那样做了,如果足够诚实,她一定会向自己发问:关文雪,如果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真的会选择救活丁敏吗?
关文雪愤怒地看着孙红红:“孙红红,你怎么竟然敢来这里?”
孙红红笑了:“你都敢来,我为什么不敢?”
关文雪努力地不去看自己,她压低声音:“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孙红红还在甜美地微笑:“这件事情,实现了你的愿望,解决了范钢的难题。我会得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钱而已。就算要遭报应,排队我也得排在你们两个后面呢!”
关文雪开始艰难地喘息:“孙红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孙红红认真地看着关文雪:“骗我可以,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对于孙红红的理直气壮,关文雪难以置信:“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孙红红又笑起来:“如果你想找人来评评理,我没问题。而且,真正该着急的,也应该是范钢才对。”
关文雪哑口无言,对于范钢,她的心中,保留着柔软,她一直自感对范钢有所亏欠。
孙红红的语气诚恳起来:“小雪,其实你不必内疚,你也确实什么都没干。而且,木已成舟,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你想怎么办呢?”
看着关文雪僵在原地,眼泪流下来,孙红红轻轻地搂住她:“小雪,你就当不知道之前的事情,把现在当成一个起点就好。你要集中精力,好好照顾雷老师。”
关文雪哭着摇头:“别开玩笑了。”
孙红红继续说:“我知道你的顾虑。小雪,你别心急,听红红姐的就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雷老师和他儿子的日常生活。
你可能会觉得,现在他们除了伤心难过,什么都不会想。但是你要知道,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动感情的。现在的情况,反而可以让你顺理成章的进入他们的生活。你要让雷老师知道,你不仅能给他感情,还能给他和他的儿子一个温暖的家。
相信我,这段共同的经历,是一把钥匙。时机一到,门自然会开的。”
孙红红的一席话,让关文雪毛骨悚然,她甚至不敢去推开孙红红的手。她只是不自觉地瑟缩着身体,慢慢向后退身。
孙红红猛地扯住她的手臂,慢慢把脸靠近她的耳边。一股高级的香水味瞬间笼罩了关文雪,同时,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来:“怎么?害怕了?小朋友,现在害怕,已经太迟了!”
关文雪满眼恐惧,看着孙红红,可怜地哭起来。
孙红红面无表情:“你要的东西,已经给你放在面前了,但是,你必须自己伸手去拿。要不要伸手,你自己决定。不过,我要提醒你,不管你伸不伸手,前面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改变不了了。”
最终,关文雪还是伸出了手。
孙红红说的对,这段共同的经历,最终成为了关文雪的钥匙,以关文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为她打开了雷建国的心门。
雷建国是幸运的。他的有生之年,一直认为,是关文雪付出了极度的耐心,陪着他和儿子,在黑暗寒冷的沼泽中摸索。最终,探出了一条生路。
但是,雷建国又是可怜的。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他都没能获知真相。真相是,正是关文雪,像一个妖女,把这片阴冷的沼泽,在他和他的儿子面前,无中生有的变了出来。
真的希望,已经抵达天堂的雷建国不会看到,当他身处极乐,他可怜的儿子却被留在了沼泽里。
13岁的雷毅,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的,却是无尽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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