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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戳一下周安心的额头,“一一是精明些,你却不该总这么刻薄她。话得说三分留七分,否则不定惹出什么祸来。咱们住着人家的屋子,便应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真惹恼了太公和一一,有什么好处?撵了咱们也未可知呢。”
周安心把右手伸给周大娘,“娘您小心这十来年,得什么好来了?吃的喝的,哪样儿不惦记他们?到头来呢,还不是借个正堂让哥哥成亲也不能。您念着十来年的恩情,把她当个姑奶奶般地待着,掏心掏肺不说,还要娶她做儿媳,可她拿您当什么呢?照您的法子,二十年的恩情也还清了。但凡她顾着您面子当您做长辈的,也不能回回当着您的面儿呲哒我和哥哥。再不好的,上手打的您也不是没瞧见。平日要不是有太公压一压,她不定怎么给我们罪受呢。您还偏护着她,好声好气儿去哄。今番哥哥娶了我嫂子,有了沈家做靠山,咱们还怕她什么?她就是看人下菜碟儿,欺负咱们孤儿寡母的没人撑腰。在陶老板和小老板面前儿,点头哈腰比那狗还殷勤呢。等明儿我做了铺子里的小老板娘,有她受的。”
在她说话的当口,周大娘把她右手的五个指甲都涂上了花汁儿,这会儿正缠片帛,“说这些做什么,谁家没有三两件儿委屈事儿。咱们住人家房子,还指望人把咱们当正主?那不敢,忒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我今儿跟你说,往后嘴上把把门儿,别什么话都圆筒倒豆子似地说出来。太公先头还说正堂给安良成亲后住上一个月,这会儿怎么突突只给三日了?我忖着,应是你说话不入他的心,他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周安心微瞪了一下眼,“咱们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哪里还不够?咱们拿他当一家人待着,他还不满足?哥哥这辈子就成这一回婚,自然要事事小心。多少些礼数下来,要的都是家庭和睦人口兴旺的好命人。他这样儿的,丧妻丧子绝了后的,自然不好什么事都瞧着,没得冲撞了吉利,我也是多想了一层罢了。这事儿料不准,总要防的。他难道不能体谅咱们,还要瞎生这个气?”
周大娘把她的手指都缠好,叹了口气,“罢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是管不了的。你去吧,跟你哥哥说上一声儿。也好叫他提早相告沈家小姐,别到时生什么乱子。待会压床的人来了,要与你哥一屋里睡觉,你不便往那屋里去,赶紧着吧。”
“省得。”周安心瞧了瞧自己缠着片帛的十根手指,见无不妥,便起了身往正堂里去。此时周安良正在灯下看书,一副刻苦不可多得的勤奋模样。正翻了一页儿书过去,瞧见周安心进来,便把书搁到了炕几上,问她:“还有什么事?”
周安心上炕坐到红锦鸳鸯戏水引枕上,手搭上炕沿儿,“娘让我来跟你说,这正堂只许你跟嫂子住三日。三日后你和嫂子回门,我和娘就得把这里的东西尽数挪出去。娘说了,告诉你知道,早早儿跟嫂子说一声,免得到时生出乱子。”
“这是什么话?”周安良皱眉,“早头那会儿还说一月,这会儿怎么就三日了?”
周安心另只手拿到眼前儿细看,“太公发的话,咱们能说什么?不若,你叫嫂子出些钱将这宅子买下,总归她嫁妆多,有的是钱。如此咱们也不需再看他们的脸子,最好。咱们也学他们的样子,施恩给两间住着,日日仰着下巴儿瞧他们。”
听下这话,周安良眉头深蹙,拧出个肉疙瘩。细思半晌,而后瞧向周安心,小着声儿道:“我与你说,你别叫娘知道。从跟曼柔议婚以来,我就没跟她说过这房子不是咱们的。原想着成亲后与她慢说,一月也够了。可眼下只有三日,怎么说?这太公也是,出尔反尔,做的这叫什么事儿?”
周安心先听这话惊讶她哥哥撒谎,转念一想又明白其中道理,遂也没什么大反应。她又想了想,看向周安良,“那哥哥你说,如何是好?”
周安良嘶嘶儿抽气,“你去跟娘说,叫她让太公再多匀几日。他原先说好的,这会儿突突改口,咱们没法儿处置。既已经借了,再多借几日又何妨?”
周安心收回炕沿儿上的手,搁到大腿上,“也别再叫娘去求他了,怕是没用。娘干多了这种事儿,我也瞧不下去。”想了想又说:“这么着吧,这事儿就交给我。你安心把嫂子娶进门,到时自然见分晓。”说罢也不让周安良再问她,叫他“也别再看了,歇几日无妨,横竖都能中进士”,说罢下炕出屋去了。
外头圆月当空,蒙着雾纱般的大大一轮,繁星密密坠成一片儿。周安心往东偏屋瞧了两眼,心里念叨,苏太公这会儿跟着苏一一块儿不仗义,难事当头上不给他们情面儿。这事儿要想法子,而这法子不论好坏,便全是他苏太公逼出来的。
她在心里思量了一个晚上,浅浅睡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透,便叫周大娘叫了起来。忙活了这么些日子,今儿才正经地把喜事办上。家里请的大厨帮杂尽数都到了,摆下几十样儿菜色来烧热了锅灶。那红花细穗的花轿里的红烛已烧了干净,吹鼓手上门候着,只待一块儿到沈家大宅里带新娘子。
而那沈家大宅里,也是相似的一番光景。花簇灯笼挂了满府,下人们步子匆忙碎碎,不比周家那小家小院儿的不需撵路。三小姐出嫁这事儿是府上沈大奶奶一手料理的,并不见一星儿差错,桩桩件件儿都打理得甚为妥帖。沈夫人是落闲的,便不时拉着沈三小姐说些体己话。闺女要嫁人了,该嘱咐的一句也不能少,怕她做人媳妇儿受委屈。
沈三小姐曼柔今一夜里未睡几个时辰,四更的梆鼓一响,她就再没闭过眼。抽了枕边儿的白缎帕子绞手指,蜜蜜想着往后要与她的周郎双宿双飞,何等快活自在。熬了许多日子,总算是见着头了。
沈夫人五更天的时候来敲门,进屋里来与她说话。沈曼柔掀了被子下床,披了件碎花蓝袄子与她炕上坐去。她给沈夫人斟茶,说:“女儿走了,往后不能孝敬娘了,娘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能有什么?”沈夫人伸了手去接沈曼柔递过来的黑瓷圆肚小杯儿,吃下半杯茶,往炕几上搁,“这家里除了你爹,无人能给我委屈受。倒是你,不听劝,要嫁入那样儿的人家,不知什么了局。”
沈曼柔一面吃茶一面盯着沈夫人小指上的玳瑁蓝珠护甲,嘴上徐徐吹了两口气儿,“安良对我好,娘您不必担心。这世上,除了爹和娘,就数他对我最好。他又是极为有才华的,定然不会让女儿受了委屈。等明儿考了状元,爹就不会这么瞧不上他了。”
“你是不知柴米油盐的日子是何罢了。”沈夫人叹气,“咱们拦不住,遂你的愿,往后是好是坏,都得你自个儿受着。你爹不给你田亩铺子,但凡生利的一样儿不许给你,你也别怨他。他是望你好,这会儿也是真生气呢。虽应下了婚事,到底心里的坎儿过不去。你眼下当那秀才是个宝贝,不知他日后会如何。你婆婆和你小姑,又是不是好相处。”
沈夫人絮叨说着,但瞧见沈曼柔脸上现了离神的表情,她知道这话儿又是废话了。她不去体验一番,永远不知人话里说的那是什么意思。索性也不说了,只道:“罢了,都这时候了,我也不再与你说这一宗了。我从自个儿的嫁妆里抽了一百两金子出来,与你带上。你好生收着,不得已万莫拿出来。嫁人就是过得人家的日子,没有自个儿贴补的道理。你若把钱都花光了,最后没了倚仗,怕是难熬。你爹放了话,婚后不准沈家接济你们度日,你心里要有考量。”
“嗯。”沈曼柔点头,敷衍般地应声儿,“娘我知道了。”
沈夫人摇头,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心里只想着周安良是如何如何好,其他的一概不顾。说起婆婆小姑如何,她只一句“安良会护我的”尽数堵了人家的话。她又是从小娇惯着养大的,也不知银子金子值什么。怕就怕婚后叫人掏空了,后悔都来不及。偏她这会儿听不下去,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沈夫人不再费口舌,扬声儿叫丫鬟,“把梳头婆叫进来吧,给三姑娘上头。”
上头是个礼数,一面梳还要一面大声说喜辞——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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