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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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朕今日已经说得极重，可仍未逼出谢镜愚的破绽;既如此，只能等严同复的下一步进展了。

理智如此分析，但那双眼睛依旧不依不饶地在朕面前晃悠，逼着朕相信。换做其他任何大臣，目标都可能是谢镜愚说的那些‐‐位极人臣，名垂青史。甚至都用不着名垂青史;活着时能将自己的画像挂进凌烟阁、死后够格配享太庙，已是无数臣子心中至高无上的荣耀。

朕想信他，又不敢信。谢镜愚自是国士无双，可谁能保证他绝无二心呢?

四月廿五，辛未日，宜祭祀、祈福，大吉。

朕早早地换好了衮冕，到御楼之上等着。西北军今日回都，张灯结彩、笛箫笳鼓自不必说，盛装仪仗从城门一直列到太庙再到承天门，《贺朝欢》的调子在整座兴京城中彻响。

&ldo;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成功……&rdo;

朕心潮有些激荡，不自觉地抓紧了身前雕花木栏。

随侍在侧的王若钧观变沉机，即刻趋前道：&ldo;陛下，臣听闻这歌声震天，必然是百姓心有所感，便自发同唱，实乃本朝之吉、陛下之喜。陛下文成武德、泽被苍生，更乃臣等之福、天下之福啊!&rdo;

有他带头，众臣纷纷跟上：&ldo;陛下文成武德、泽被苍生，真乃臣等之福、天下之福!&rdo;

虽说朕不喜欢听歌功颂德的话，但真有喜事，比如此时此刻，还是非常受用的。&ldo;诸位爱卿，速速平身。若不是诸位爱卿齐心协力、兢兢业业，怕也不会有今时今日。&rdo;

&ldo;臣谢陛下夸奖!&rdo;

三品以上官员王公才有资格同登御楼，朕轻易在一小片脊背中认出了谢镜愚。建康城破于暮春，距今整整十三年;两相对比，景况天差地别，不知他作何感想?

其后便是吉献礼、献俘仪。等称贺完毕、俘囚带走，日头已上中天。朕命人在太极殿前备了大宴，足够千人同饮。

党和阵前射杀单于，这头一份功是他的，众人争相敬酒的对象自然也是他。出征之时，西北边防危在旦夕，不管是朕还是他都无心闲谈。若不是已经梦到这幅场景，朕怕是一点也不知道他的脾性、更不可能将重任交付予他。

但愿朕再做一个梦，便能彻底放心了。

再过不几日，端午和夏至接踵前来。朕留党和在兴京休息一月再返回西北，每日赏赐和流水一样送下去。宴席自然也不会停：等作陪的宾客从千人变到百人再变到数十人后，朕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私下赐宴了。

党和身逾五尺，瘦削精悍。虽说常年身处西北，他的面皮倒是比祖缪还白净些。这面相不怎么令人信服，故而当年朕属意于他，还有不少大臣劝朕要三思而后行。所幸党和去了陇右道后捷报频传，可算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ldo;……若不是陛下信任臣、为臣力排众议，臣绝不会有今时今日‐‐臣再敬陛下一杯!&rdo;

他又一次先干为敬，朕不由暗自叫苦。党和生性豪爽，光明磊落;自身孔武勇猛加之打仗用兵如神，在军中威望极高。朕自是知道他表达感情的方式简单直接，就是一口闷;可问题在于，党和海量，朕可不是啊!

又喝了一大杯酒，朕简直要怀疑，党和自打回京起就计划灌醉朕，此时终于找到了机会。

&ldo;陛下果真爽快，乃臣等楷模!&rdo;党和朗声道，&ldo;其实今日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臣愿先自罚三杯!&rdo;

只要别叫朕也喝三杯，什么不情之请都好说，朕松了口气。三杯落肚对党和来说不过是举手三次，一下便喝完了。&ldo;说吧，什么事?&rdo;

党和抹了抹嘴边残液，也不在乎自己满手是酒。&ldo;陛下，您准臣等在兴京逗留一月，日日赏赐不断，还有好酒好菜，臣等自当感激不尽。可臣想着，这一月实在太长了，想端午过后便回去。&rdo;

朕眉梢一扬，没立刻说话。

见此，党和便继续道：&ldo;陛下，臣知道陛下想要尽力补偿咱们这些个浴血杀敌的将士们。可臣是个大老粗，叫臣喝这美酒佳酿，还不如喝土法做的烧刀子带劲;赏臣这许多金银珠宝，也远不如亲身手刃敌首来得畅快。另外，西北苦寒，而兴京富庶，吃得好住得好玩得好，臣怕他们待久了，便陷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rdo;

别的暂且不提，朕确实听说兴京城里的秦楼楚馆近日生意颇为红火。&ldo;原来兴京里头还没一个美人能让党将军中意?&rdo;朕忍笑，故意曲解，&ldo;倒是朕疏忽了。&rdo;

党和一下子就急了。&ldo;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rdo;他赶忙分辩，&ldo;臣适婚之年，穷困潦倒，家徒四壁。然而臣妻十数年来不离不弃，日日为臣打理饮食起居，从无怨言。臣早已立誓，今生今世绝不负她。若臣一发迹便将糟糠妻抛诸脑后，那岂不是就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还如何能够服众?&rdo;

朕早就说过，够格上金殿的大臣家中有十来个侍妾极其正常。党和如今与他们平起平坐，手握实权，却仍然坚持只娶一妻，便是早有誓言，那也是相当难得了。&ldo;党将军当真是重情之人，朕这玩笑开得确实不妥。&rdo;朕正色道。

&ldo;陛下明察。&rdo;党和紧绷的肩膀放下了，&ldo;那臣的不情之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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