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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地收拢最后的理智,思索着该如何做得体面。
薄薄的褥子虽然粗糙,却不是她能撕扯动的。贴身衣物是最后一层体面,不能为她所利用。
所以大概只有……
别成为我这样的人的孩子,可以的话,与正夫人亲近一点吧。如果我还有自由,也想跪着这么乞求她呢。抹去过去的污点,给你一个光辉的未来。
……
今夜狂风大作。冬天里通常是干燥的,很少有这种带着湿意的风。大概毕竟是冬季的尾巴了,所以不知从何处吹来一点迎接春日的水分。
“今天也不可以么?”
守门的粗壮仆妇铁面无私地摇摇头,大义凛然道:“大人已经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去。即使你如此诚心诚意地恳求……也是不行的。”
她接过藤头弁塞过来的小半卷布料,有点嫌弃的撇撇嘴,不过粗糙的手指捻了捻之后,对柔软的质地还是很满意的。虽然少了点,到底还算高级,可以裁几张帕子,或者做个护身符包什么的……
她看向另一边,挡在门口的脚悄悄向外移了一段,口中小声自语道:“说不定在里面有多享福呢!要是我,我也愿意这么干,每天饭菜养着,还不用干活!……”
藤头弁小心翼翼地走近屋舍。房门紧闭,窗子却是半敞着的。好似有人在内,依窗望月,只怪今夜浓云密布,天空晦涩,没有星月。
没有光,没有动静。从窗口望进去也看不分明。
他敲了敲木格子的纸隔扇,没有回音,又敲了敲。
内里似乎有着另一种更加沉闷的咚咚声,死气沉沉。
他心头弥漫开不祥的预兆,不顾一切撞破从内侧上锁的纸门,闯进了内室,然后冻结在当场。
母亲只穿着贴身的衣物,用头发细细的缠裹了颈子,吊在寝台的横梁上。她已经被冻得硬邦邦,被窗中穿堂入室、无孔不入的风肆意地推搡摆弄,像敲钟一样,一下一下沉沉的砸在壁上。
出生在大街上的她,没有人抚养和教育,除了利用身体谋生,惊奇地发现比劳作更加轻松之外,没有其他的技能。
所以格外注重容貌,毕竟是吃饭的手段。进了富贵坑之后,她也开始学着贵族女子一般打磨自己,将从前时常挽起来的头发,细心地留长,百般精心保养,只是由于从前生活艰难,居无定所、营养缺失、放浪糜烂,她的头*起光亮,甚至比不上出身下级贵族的侍女的长发。
如今,她被无情剥夺了出卖自由换来的所有,最后栖身的陋室也身无长物,只能用耗费了许许多多精力、打发过无数寂寞时光的长发,一声不吭地杀死自己。
看来不枉保养日久,虽然在黑亮柔顺方面不算尽如人意,终究质量还是不错,承得起她尸身的重量。
粗壮仆妇被撞门的声响引了来。她口中啧了一声,径直越过傻愣愣的大少爷,不耐烦上前,一把掼下来,不情不愿地嘟囔道:“这地方挑的,死在屋里真不吉利!……”
母亲最看重的娇俏的脸,朝下摔在已经半凝固的秽物中。
“这可怎么办呢?大人没说要是人死了,谁来负责料理后事……”侍女犯了难。
“……你出去吧。”
再一次被永久抛弃的儿子将母亲翻过来,挪到干净的地方,拿袖子擦了又擦,仿佛擦干净,那双眼睛就会再度睁开。
……
藤头弁拿到骨灰坛时,来时的牛车载满了回客,已经先行一步。从平安京西北郊的爱宕山,回到城中去,真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途,尤其是只能徒步。
新晋的近卫军长官源氏大将,刚刚视察过各处城门的守卫情况,换乘上牛车,正准备归家。光君忽然听见,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在身后唤着:“公子!……公子!--”
他敲了敲车壁。惟光立即会意,在帘外低声道:“右大臣家的少爷藤头弁在后面追赶,形容很是不堪。”
光君有些纳闷,启开一点车窗,偷偷向后觑了一眼,看见了那人手里捧着的黑色陶土坛,不经意被勾起了一番历久弥新的心事。
“……我并不是专业的慈善家呐。”但是搭个便车,似乎未尝不可。
如此叹息着,他终究在低垂着头的人面前,掀开了垂帘。
藤头弁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凭着一腔孤勇,想要这么做,就这么做了。他看见光君在城门内不远处换乘了牛车,情不自禁跟在后面,顺理成章地唤了那个人。直到真的上了那个人的牛车,他才开始手足无措,局促不安。
光君体贴地没有看向他,亦没有多问,只道:“您这是准备回大人府上去么?”
他也不想啊,可是除了右大臣府上,他没有别的地方去,亦不知道能去哪里,只能老实巴交的点点头。
巨大的车轮又开始碾转。
这个人总是让人愉快自在的,至少他已经渐渐放松下来。这样相处的机会,一生也许仅此一次,错过了便不再重来。听着辚辚的声响,藤头弁突然被倾述的渴望攫取住,忍不住就想要敞开心扉。
“我的母亲去世了。奋斗的动力,似乎和着唯一的牵挂一同流失了。”他将冰冷的坛子抱得更紧一点,似乎能从那并不光滑的表面汲取一丝能量和温暖。
原本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太过造次和贸然,根本没有期待回应,直到听见光君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轻声道:“……我也是哦。所以你的心情,我也许能够体会。”
纤长浓密的睫毛,圈围着好似深潭的陷阱,内中点滴着跃动的星光。得他微笑着专注凝视,仿佛被世界温柔以待。
藤头弁觉得鼻子有一点酸,然后被光君兜头丢过来一条素色的绢丝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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