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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次日清晨,归元帝才再度醒来。他于梦中不知神游何趣,与妤妃所说过的话,比在一起五年总共说过的还要多。醒时榻边唯有端妃握着他的手,归元帝回握了握道:“把老大叫进来,朕要与他说会儿话。”
端妃一个眼色,未几,赵荡一身寒露进了殿,在榻外不远处行过大礼,静跪着。
归元帝示意余人皆退下,示意赵荡扶自己坐起来,仰靠在软枕上,口中还是沉睡了一夜的秽气。他道:“朕少年即位,你母亲,是朕第一个女人。直到有你之后,为平臣工口舌,朕才成大婚之礼。朕确实有过承诺,要传位于你,或者因此,你便生了不该生的心。”
赵荡三十岁的人了,哭的像个孩子一样,摇头道:“父皇,太子早立,儿臣委实没有那份心思,还请父皇明查。”
没有?
却任凭南部诸州大乱而不肯发兵一丝一毫去凭,立等老子升天。
身生为父母,无论儿女长成怎样,无论他们犯了什么样的错,总是要以检讨自己为重。归元帝又道:“昨夜于这榻上,朕思前想后,想了许多。或者是朕有些地方失了检点,叫你以为朕在暗示你,朕有改储之意?”
赵荡几乎嚎啕起来:“儿子委实没有,还请父皇明查!”
归元帝见端妃递了青盐水过来,含在口中闭眼养了片刻神,涮过口之后问赵荡:“你可知为何朕会赐你荡这个字为名?”
赵荡确实不知,比起两个弟弟来,自己的大名,实在太过随意了些。有一段日子,他猜测或者这名字是母亲同罗妤起的,彼时黄头花剌占贺兰山,天地苍茫而荡,也许她爱这个汉字,于是给自己起名叫荡。
“昔日赢驷为儿起名叫荡,志在能从他手中荡平六国,一统天下。朕予你,也曾寄予如此厚望。”
这下,赵荡不哭了。作为一个自幼丧母的孩子,背负一半蛮夷血统的孩子,他的命运,跟大时代的兴衰紧密相连。荡平六国,一统天下,如今在这片苍穹之下,可不正好有六国,需要他去荡平么?
归元帝昨日吐血之后,着实沉睡了一整日,此时精神尚好,言谆而诚:“你掌管着上两座大营,南部诸州之乱,不能糊弄了事,必须得扎扎实实去平。”
赵荡双手按地,头深磕于锦毯上,亦是虔心而诚:“儿臣这就发兵,力保平乱!”
待赵荡恭退,张君被传进来时,归元帝已经简单沐洗更换过衣服。他先问道:“两座大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张君实言道:“瑞王并未曾发得一兵一卒,救济之粮倒是运过不少,可惜山匪横行船盗猖狂,灾粮运到一半,就被那些强盗给瓜分了,实难运到灾民手中。”
归元帝本在闭目养神,忽而睁开双眼,两目已是精熠:“朕一生多依仗你父亲,如今朕还要依仗于你,两座大营,你有几成把握拿下?”
张君道:“没有把握!”
沉默半晌,他又道:“但臣有一条命,拼上这条命,敢保两座大营不乱。”
归元帝点了点头,召来宣召使道:“传朕旨意,特命张君为钦使,微服往南部诸州查灾民暴乱之事,派十名大内顶尖高手为其亲随,沿途保护钦使安全。”
宣召使领命而去,张君行过大礼,也退了出来。
到此,归元帝终于坦露了自己的心迹,他是准备要把皇位传给虽说太过温和,但总算还肯听自己话的太子赵宣了。
……
一路快马回府,天才不过大亮。如今还是早春,张君脱了罩在外的官服,仍还穿着那袭青衫,一路自夕回廊上进了竹外轩,鸟语花香翠竹森森,他才进院门便听得屋中如玉在哼着什么曲子。
秋迎正在拿着鸡毛掸子掸窗,回头见是那脾气古怪的二少爷,还是寻常的青衫,官帽抱在怀中,头上唯戴一只白玉螭虎簪,两颊淡淡一层胡茬,进得门来,在矮矮的单扇朱漆门上站得片刻,神色好了许多,唇角略略往上翘着,漫步而来。秋迎旋即抱着掸子躲进了后院。
张君站在廊下听得许久,才分辩出来,她仍还是在唱那首《定西番》,只不过唱的不是雁来人不来,她已唱到了:细雨晓莺春晚,人似玉,柳如眉,正相思。
张君抬头望了望天,确是早春,却无细雨,天光流清旷宇无云,是个艳阳高照的大好天气。推门进了屋子,如玉并不在寻常置画案的位置。
自打立春之后,床帐换成了彩绣樱桃果子的联珠帐,清供是一盆细草,生的齐而蔚然,凑近了张君才能识得竟是圆圆一瓮麦苗,鹅黄底描金漆的浅瓮,内里白胎,衬着深绿色蔚蔚然的麦苗,蓬然勃勃的生机。
她似乎很喜欢摆弄这些东西,当初在陈家村时,他眼看着她将一盆蒜秧成了苔子,在他带她走的那一夜被打翻在地。
揭起盖画的丝帕,下面所绘仍是肖像,是小丫丫屈膝在处六角窗下逗猫。
张君丢了那丝帕,听得侧室中水声清亮,她又重复唱了起那首《定西番》。到了雁来人不来那句,张君已在翻她床头的书,是本前朝杂书,书签夹在《虬髯客传》。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卧室中没有一丝属于他的痕迹。张君沮丧不忆,掀开墙角双扇开的榆木大柜,里面也叠的整整齐齐俱是她的衣服。上下扫得许久,张君连自己一件衣服都未找着,才算彻底承认,他被如玉从整个生活中清理了出去,非但如此,显然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并且还生活的非常舒适坦然。
张君在那柜子前直楞楞的站着,站得许久,忽而便听侧室中如玉喊道:“丫丫!”
丫丫本在收拾书房,应了一声便冲了进来,便见张君瘦高高的个子在侧室门上站着,他给个眼色示意她应之。丫丫便应道:“奴婢在了,少奶奶有何事?”
如玉本是插着门沐浴的,自己起身开了门鞘,转身仍屈膝跪坐到了浴缶中,扬着脖子道:“替我冲发!”
张君屏息进门,轻轻将侧室门关上,便见如玉仰舒着脖子,两手拢发,双眼仍还闭着。跪坐,仰颈,氤氲热气中仿似芙蓉出水。张君也不言语,见缶侧盆子是接好的,撩起袍帘卷到带中,屈膝半跪了舀水来替她细细浇着,她便顺着水流轻揉起头发来。
“明儿便要往那化人亭去接母亲,你可去隔壁问过,老三去是不去?”张君刻意屏息,如玉犹还不知是他,以为进来的是丫丫,边揉边问。
张登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竟将区氏的遗骸送到化人亭去火化,如玉和蔡香晚欲要去接那骨灰回来,这是问丫丫,要叫张诚也跟着一起去。
母死也就罢了,还叫父亲弄到化人亭去化成灰烬,张君总算装不下去,鼻息略重,丢掉手中那瓢,掰过如玉的脸便吻了下去。及待他气息一重,她便睁开了眼睛,一头湿发伏入他怀中,任他细细的吻着。
张君吻得许久,箍腰将如玉自水中捞起,放她坐在案头,埋头在她颈间深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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