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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垂死的迷茫之中,在混乱嘈杂的脚步声中,她还在很远的地方,一步步向他赶来。沈归问身边那武官:“可曾替我梳洗?理衣?”
这武官望着面容憔悴,瘦成一把骨头的统兵,忍着哽咽道:“替您梳洗过,如今您穿的,是一等武官骠骑大将军的武官常服,最是英武霸气。”
他眼看临终,武官们替他早在路上就换好了葬衣。深褐色的圆领窄袖长袍,胸前绣七彩盘蟒,腰扣白玉九环,足上乌皮靴,露在外的阔腿长腿上,膝上亦绣着五彩盘蟒。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从军整整二十二年,他将死在骠骑大将军兼金吾卫大将军的职位上。
如玉进来了,她扑到他的床前,别过脸抹了两把泪,轻声叫道:“沈大哥!”
头一回如此认真的梳洗,还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娶她,并肩负起她下半生的那个晚上。沈归费了许多精力才能挣开眼睛,他道:“我杀了完颜冠云!他不该劫你的。”
如玉握过他的手,糙糙一层厚茧,仍还温热。她道:“好,谢谢你!”
她想检视他的伤口,看腰部鼓鼓囊囊显然是缠了布的,便欲要去解腰带。沈归反手握过如玉的手道:“陪我坐会儿就好!”
那武官悄悄退出门,掩上房门,跪倒在张君面前。张君亲自扶他起身,穿游廊一下走到院门上,轻声细语,问些前线军情,听到沈归杀了完颜冠云时,却是轻轻摇头。
沈归若不是执意要杀完颜冠云,其实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仿佛仍在陈家村,他自外归来,最先总是找到她,问些离去后老母的病情,问些庄稼收成,有的没的闲聊几句。她会问:“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我替你烧碗汤来喝?”
有那么好几年,他每每回家,都在吃她做的饭。沈归轻喘着,转身望着如玉,说道:“我死之后,不入皇家陵墓,不替张震做卫戌之臣,你要把我葬到朔方去,朔方县北七十里有坐契吴山,你母亲的墓就在那里,将我葬到她那黄土墓北边约有三里远的另一座山头上,不必以石筑墓,也不必立碑,以土葬之。”
一等骠骑大将军死,是要入皇陵,到了阴槽地府还替皇帝守陵卫戌的,沈归与张震交情不深,亦没有太多的忠诚,所以不愿意入皇陵。
如玉道:“好,我必定办到。”
沈归默了许久,又道:“我不止见过你母亲,还曾与她相伴几日,那时候,你就在你娘的肚子里。”
如玉忍泪别过眼,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归摇头:“我不知道。我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而你一无所踪。”
送别张登时,如玉也没有这样的悲戚。人老病死,是个人都要经历,如玉一遍遍的说服着自己,他眼看将死,她要送他走就不能流眼泪,就不能有过多的不舍,否则怕他的亡魂要牵挂于她,不能安安心心的走。她道:“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我都照办。”
沈归忽而叹道:“真冷啊!”
沸腾了三十六年的鲜血正在冷却,元气一丝丝游离,沈归杀人无数,不期此生还能有个善终,细细品味着死亡的过程,又叹:“真冷!”
如玉以为他果然是冷,四顾竟找不到床被子,索性脱了鞋子上床,将自己来时所披带着几寸长风毛的裘衣替他遮上,又将沈归沉重的身子搂入怀中,轻声问道:“还冷不冷?”
她的搬动,撕扯着他混身的伤口疼痛欲裂,一瞬间简直将欲魂飞魄散。可这是生者的好意,面对死亡,她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只能将他搂入怀中,希望能用自己的身体,暖偎他渐渐冰冷的血液。
沈归道:“很好,一点也不冷。”
如玉握着他一只手,温热热一只小手替他掖着那件狐裘披风,将他裹的严严实实,轻和,温柔的声音营造着一个美好的梦境:“我会把你带到朔方,到了契吾山,先带你到我母亲的坟头转一圈,告诉她你来了,告诉她你这些年的歉意和悔意,代你恳求她的原谅。
然后,我再把你送到往北三里路的另一座山头上,以黄土筑包,叫你能时时望着她,好不好?”
就仿佛此刻正在经历一般,沈归唇角微扬,散淡的瞳仁重新聚满光泽,柔声道:“很好!”
如玉心中犹如被一刀刀戳着欲要撕裂,这是比亲人还亲的亲人,守护了她那么多年,终将死在她怀中,而她什么都没给过他。她抑着满腔血道:“我葬好了你,还会年年都去看你,替你撩土让那坟包永远都鼓鼓的,否则我母亲会不高兴。对面山头那个人,怎么渐渐就找不到了呢?”
沈归笑的越发温柔:“好,很好!”
他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之中。如玉一动不敢动,静静的环抱着。
直到半个时辰后,沈归重又睁眼,他道:“四年前在一线天,那五百人皆是我所杀,与张君无干,他一双手是干净的,你也是无辜的,我死,这段公案就了了。”
……
张君就在檐廊下站着,落雪无声,房中垂死的大将军一言,他忽而顿悟,当年沈归不肯叫他参与屠杀,命他只打赵钰一人,原来是怕他要背负上罪孽,不能清清白白陪着如玉到老。
忽而房中一声抽泣,如玉哽咽的抽泣声越来越响,张君转身开门,与沈归手下一众武官围了进去,亲手试过他的鼻息,手脚,胸膛,气息俱无,唯额顶仍还微微有热。
平日温默,到了战场上无人能敌,杀人如麻的西北狼,他是天帝的怒火,是平息杀孽的修罗,魂魄从额头跃出,在修罗道中沉睡,直到再一被被天帝唤醒,改朝换代,改天换地。
……
一品膘骑大将军,又是费尽千辛万苦从边关送来的,死后自然不可能立刻就送到朔方去。他的棺椁寄放于相国寺超度,要待到来年,得御旨批复之后,方能成行。
亲征的皇帝张震直到春节前夕才快马加鞭回朝。大年三十要祭天,与群臣宴饮,初一群臣在家过大年,宫中才要开家宴。
自从周昭入宫之后,如玉还是头一回入宫见她。延福宫已经全然没有姜后曾经住过的痕迹,周昭与小公主宜兴一同居于延福宫中,她寻常并不住姜后曾住过的那间正殿,将起居,见客之处挪到了后一进,更加私密,当然,身为皇后,她也从不过问朝政,无事几乎不涉足前朝。
宜兴公主,便是曾经的小囡囡,她如今也算五岁的孩子,实则到人间也不过四个年头。如玉和蔡香晚一人抱着一个,今天是初一,恰是初一的生日,一岁的孩子正在学走路,如玉一个眼不及,他手扶着周昭那赤金雕凤紫檀坐椅的缘边已经快步冲了出去,扶着她身后一座牡丹花开描金大屏风,两条小长腿儿一步步挪着,挪到宜兴公主身边时,冲过去将她抱住,嘴里嘟嘟囔囔叫着姐姐,口水拖的老长。
宜兴凡做任何事,必先要征得周昭同意,轻点着小初一的手问道:“母后,女儿可以跟他玩一会儿否?”
周昭笑着点头道:“可以,叫几个嬷嬷随行,带他到你那殿中玩得片刻,切记要照顾好他。”
宜兴大喜,费劲的想要把那看起来瘦筋筋的小家伙抱起来,那知他像块铁砣一样,纹丝不动。还是教养嬷嬷告了罪,一路将初一抱出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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