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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外轩不过一点浅户,她只要够泼辣,那门就能守得住。垂拱殿只正殿就有四门八窗,嫔妃一个个的抬进来,她若闹脾气,就是妒妇,不必说,谏院那一伙子的谏官们光谏折就能将垂拱殿那张御案淹没。
本来不过永国府没人疼没人爱一个二傻子,怎么几年光景他就做皇帝了呢。
如玉越想越气,偏这气在别人看来,还不过矫情而已。她坐在寝宫黑檀木的床榻侧,看秋迎忙着安放自竹外轩带来的,她平日作画用的笔、宣纸等物件儿,初一仍还乐乐呵呵,两条小长腿蹦蹦哒哒跑出跑进,丫丫始终不离的跟在身后。
“娘娘!”是那苏静,他站在寝殿外侧的屏风处,轻声道:“皇上他龙颜大怒,不肯叫奴婢们伺候着洗澡,怎么办?”
如玉心说他平日不过一个葫芦瓢儿,后院里凉水一浴也就好了,怎的洗澡还要个人伺候。
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口,那苏静还未走,躬腰缩肩,就在屏风外静静的站着。
如玉忆及方才在延福宫初见时,张君那一脸的晦丧,忽而会过意来,连自己都难适应这宫闱生活,张君那样古板恋旧,连批折子都要坐守在她就前的人,必定更难适应。
两人都是弱者,可大任临肩,若不扛着走下去,赵荡卷土重来,张君和张姓这所有的弟兄们,都会像她梦中的赵钰一样,碎为粉瀣,荣位伴随着责任,她虽小他两岁,可在生活上显然比他更成熟,这条难走的路,还得她伴着他,扶着他,他才能走下去。
“带本宫过去看看!”如玉沉声道。
……
如玉本以为皇帝沐洗,当有汤池,谁知在垂拱殿的寝宫之中,地铺油毡,一辆腰圆形的朱漆大盆,便是皇帝的浴缶。
张君腿长身高,缩坐在里头,怪模怪样的可笑,也就难怪他要把所有前来服侍的宦官们全都赶出去了。
她先解了褙子,卷起裙帘替他通头,抹上猪苓香膏的那一刻,张君顺从的闭上眼睛,由衷而叹:“这大约是我做皇帝来唯一体会到的好处。”
如玉笑道:“什么好处?”
张君唇角色扬,跟小初一洗澡时一般,手不老实:“能得你亲自服侍沐浴,初一才有的待遇。”
如玉仍是笑:“呆子!”
通完头,仿佛给小初一洗澡一般,如玉先以拇指腹揩过张君的两眉,再拿拧干的帕子擦过,拍了拍他面颊道:“可以睁开眼了!”
张君应声睁开眼,他的小媳妇儿终于不生气了,望着他的眉眼,有望着初一时那融融的笑意和温柔。他得寸进尺重又闭上眼睛,简直是在撒娇:“不行,你还要帮我擦身,平日怎么给初一洗澡的,就得照着来一遍。”
如玉耐着性子,从脖颈到肩胛,半干的葛布帕子一处处替他擦拭。他的身材,仍还是五六年前那样的精致而瘦,腹肌紧实,腰线狭窄。
她一遍遍打落,他契而不舍的顽皮,很快她抹胸上一层濡湿,也只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张君道:“我头一回见大哥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他那年十七,随父亲出征回来,从祖母,到母亲,二婶,一府所有的女人都在前院大殿等他。
虎哥年龄比他更长,在他面前却也是毕躬毕敬。父亲那样糙性的人,对他说话也是和颜悦声。他出入自有一大帮的随伴,我们和老三老四,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对于他,我们唯有满心的仰慕。”
如玉提醒道:“那一回他突袭中都群牧所,是你救了他的命。”
张君苦笑:“那不一样。我不过取巧而已,他却是实实在在与父亲一样,马背上刺拼搏杀的常胜将军。我不过一个文臣,永远都比不得他。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我唯愿这是一场梦,也许他合着别人演了一场戏,总有一天仍会归来,接过这沉沉的肩负,咱们仍还能回到竹外轩去。”
如玉替他擦干了头发,篦子梳的顺顺的,坐在浴缶对面,笑望着他。
张君又道:“头一回知道他藏匿那朱颜姑娘在清颐园,我恨不得提刀砍了他。正月初二那一天,我们俩还曾在咱们府后院的营房外打过一架……他说:咱们是兄弟,文武兼治,内外兼修,大哥我御驾亲征,是在守国门,亦是在阻挡赵荡那头虎视眈眈的恶狼,替你守着竹外轩那点薄门浅户。你也要替我守好这万里河山,由内囊将它一点点治理到强大起来,咱们兄弟携手,永远都不能对彼此产生疑心,好不好?”
当时张震那颇为无赖的笑,到如今张君还记忆犹新。
我不过是多看了你家如玉一眼,有能耐你剜了我的眼睛!
那句话不停在张君耳畔回响,那相携手永不疑心的誓言犹还在耳,他怎么就先他一步而走了呢?
“皇上!”是那苏静的声音。他道:“曾禁曾侍卫长在殿外求见!”
张君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腾的一声自水中跃起,光滑紧致,白皙细腻的腿肤上水珠蜿蜒下流。如玉果真如给小初一洗澡一般,替他擦干净混身水珠,换上新的,明黄色的深衣。张君连发都不必梳,转身出了寝宫:“叫曾侍卫长进来,朕要问话!”
……
曾禁两肩风尘,满靴黄沙,一身沙气腾腾进了垂拱殿。
唯有皇帝,才能穿明黄色的衣服。那是件明黄色的御用深衣,当罩在龙袍之内穿着。张君曾任禁军侍卫长时,有一年的时间曾禁与他同室而卧,见惯张君沐洗后披头散发的模样。可当他穿上这件明黄色的深衣,立在垂拱殿大殿窗檐下,负首眺望窗外时,曾禁看到的仿佛不是张君,而是当年那精熠而瘦的归元帝。
曾经的兄弟,再见面已成君臣。曾禁匍匐于地行大礼:“臣,禁军禁卫长曾禁见过皇上!”
“唔!”张君转身,指苏静扶他起来,转到那御案前,问道:“什么情况!”
曾禁道:“先帝确实大行了。属下细查遗体,是中毒而亡。凶手完全不避行迹,行凶之后也未逃跑,一直随侍在先帝身边。属下如今已经将他带来……”
“是谁?”张君厉声问道。
曾经的延福宫使在殿外叫道:“皇上,景明殿的皇后娘娘恳请您务必去一趟。她说,您若此刻不去,她……她……”
“她想死,就赐她一根白绫!”张君断然道:“滚!”
延福宫使道:“她说,她与宜兴公主,将赴黄泉路上,共见先帝!”
张君闭了闭肯,再睁开眼,那双桃花眸中杀气浮腾:“下毒的人,可是周仓?”
曾禁道:“是!”
如玉在屏风后也是大吃一惊。周仓是周昭的弟弟,本来在禁中为皇家侍卫,今年开春张震御驾亲征时,周昭为他请缨,要随帝赴战场。谁知投毒害张震的,竟会是他。
张君怒极,脸色青白,手攥着御案上那画珐琅福寿花卉的冠架,忽而将它拂翻在地,在纯白色大理石的地面上砸的四分五裂,匡郎乱响。
“梓童!”他高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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