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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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我继续走我的路，不一会儿就到了&ldo;全仁堂&rdo;。&ldo;全仁堂&rdo;里的老中医留着一部很壮观的络腮胡子，他悠然地捋着胡子对我说金银花已经卖完了，于是我便捧着书原路返回。走到寒林寺后墙外面时，肩膀上突然挨了一颗石子，疼得我一哆嗦，抬头一看，是汪油嘴在对面的城墙上用弹弓打过来的。

&ldo;老子今天要打回来！&rdo;汪油嘴怪叫一声，顺着斜坡猛冲下来。我知道他肯定是将今天挨打的原因全部归诸于我了，急忙扭头跑进寒林寺的豁口，汪油嘴紧追进来，公鸭嗓发出可怕的嘎嘎声：&ldo;老子打死你狗日的！&rdo;

我在一棵棵大树中间穿梭着没命地狂奔，冲过一堆堆瓦砾，跃过一条条水沟，最后发现自己被逼到了一道挡土墙顶上。这道挡土墙约有一人高，等于是一道直立的&ldo;绝壁&rdo;。汪油嘴眼看就追上来了，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跳了下去。右脚着地时脚脖子扭了，一阵钻心的剧痛把我摔倒在地，手中的书也飞出去老远。

&ldo;看你狗日的往哪跑！&rdo;汪油嘴咬牙切齿地扑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想一顿暴打看来是躲不过了，正要爬起来&ldo;垂死挣扎&rdo;，突然听到一个气愤的叫声：&ldo;他都这样了，你还打他呀？&rdo;

睁开眼睛一看，一双白短袜横在我和汪油嘴中间‐‐原来是刚才问路的那个女孩。她张开双臂挡着汪油嘴的路，就像小白兔在阻挡一头大灰狼。汪油嘴愣了一下，大张着的嘴巴扭成一个可怕的形状。我心里倏地涌起一股恐惧，不是为我，而是为了这个勇敢的、来自月球的、对汪油嘴以及地球上其他事情一无所知的女孩。

那女孩却一点都不害怕，她冲着汪油嘴一个劲地跺脚，两条小辫在背上一阵乱摆。&ldo;你干吗？你干吗？你没看见他都受伤了？你还要干吗呀？&rdo;

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汪油嘴没有冲上来，而是张着嘴巴呆在那里，好像凝固了一样。一股粘稠的液体从他的鼻孔慢慢爬出来，于是他抽了抽鼻子，随即把火气发泄到我的《青年近卫军》上面，跑过去在那本书上乱踢乱踩，同时毫无必要地挥舞着两只拳头。

&ldo;可耻！可耻！你这种行为真可耻！&rdo;那女孩气愤地跺着脚。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使用这样的书面语吵架，何况是对汪油嘴！我想这家伙一定会捧腹大笑。然而汪油嘴没有笑，反而不知所措地停下来了。然后他擤了一把鼻涕，顺手擦在身旁的树上，就摇晃着肩膀走了。

这时我已爬起来，靠在一棵树上。女孩同情地看着我：&ldo;你一定很疼吧？&rdo;

我嗫嚅着，自己也没听见说的是什么。我知道我的样子很不雅观，因而羞愧得无地自容。女孩跑去把书捡回来，用手抚平被踩破的书页，却不递给我，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来扶我的胳膊：&ldo;让我扶你回去吧。你家住得远吗？&rdo;

我被烫了似的哆嗦一下。怎么能让她扶着走呢？这是万万要不得的‐‐不仅因为她是个女生，还因为她是那么干干净净，而我却浑身上下都是泥泞和青苔。我赶紧说不不不，我自己走，你先走吧。但是我扶着树干刚挪动脚步就又呲牙咧嘴摇摇欲坠，她立刻伸手把我扶住，于是我就&ldo;万万要不得&rdo;地让她扶着慢慢走起来。有什么办法呢？‐‐我对自己解释说，我的书还在她手里嘛，何况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有乌鸦和麻雀看到了这一幕，而乌鸦和麻雀是不会说什么&ldo;骚哥&rdo;不&ldo;骚哥&rdo;的……

荒芜的佛家园林一片静谧，只有知了在单调而愉快地鸣叫。夏日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透进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花影。我受宠若惊地、小心翼翼地、一瘸一拐地走着，心里感到万分尴尬，脚下却觉得好受了许多。那女孩根本意识不到我的尴尬，她像唐吉那样随随便便地和我聊起天来：

&ldo;你知道吗，他拿弹弓打你的时候我就瞧见啦。他那模样真可怕！&rdo;她做了个害怕的表情，然后把头微微一偏：&ldo;他干吗对你那么狠哪？你认识他吗？&rdo;

&ldo;他是我同学……&rdo;我嗫嚅着。

&ldo;同学怎么还这样？&rdo;她大吃一惊，&ldo;我们学校可没有这种事儿！&rdo;

&ldo;你是北京来的吧？&rdo;我说，同时暗暗惊奇自己今天怎么这样想跟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说话。

&ldo;对，&rdo;女孩很认真地点着头，&ldo;这个暑假我妈从北京到这儿出差，就把我带来啦。&rdo;

&ldo;那么你坐过火车啦？&rdo;我继续没话找话，今天要是有人骂我&ldo;骚哥&rdo;我也认了。

&ldo;整整坐了两天哪。不过一点都不累。妈妈有卧铺，我们可以轮着睡，我睡白天，她睡晚上。&rdo;

这一来我就找不到话说了。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孩，不但坐过火车，而且还睡卧铺！这远远地超出了我的见识范围。于是我呆呆地听着她说下去，像一个傻瓜在听别人讲述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ldo;我早就听妈妈说过这里的寒林寺很有名。今天妈妈开会，我就自己找来了，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连买票的地方都没有……&rdo;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豁口。一走出豁口随时都可能遇到熟人，我意识到必须同这个小鸟似的清亮声音告别了。我正在想告别的时候一定要像她一样，也很礼貌地说上那么一声&ldo;谢谢&rdo;，突然听到一阵雄壮的呐喊：&ldo;同志们冲呀‐‐&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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