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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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我本想说那样就将与她天各一方，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ldo;在你们北京人看来，嘉平大概是个很边远的地方吧？&rdo;

&ldo;谁说的！我对嘉平就很有感情，因为我是在那儿出生的。&rdo;

&ldo;是吗？这么说，你我原来是老乡？&rdo;我发现与她又近了一层，喜出望外，信口引用了一句俗语，却说了个颠三倒四：&ldo;美不美，故乡人……&rdo;

她噗哧一声笑了：&ldo;瞧你高兴的，傻样儿！认个老乡至于乐得这么语无伦次吗？那句话本来是：美不美，家乡水，亲不……&rdo;她突然咬住嘴唇不说了。

&ldo;接着说呀！怎么不说啦？&rdo;我边说边笑‐‐当然是一脸坏笑。

她&ldo;咚&rdo;地捶我一拳：&ldo;没想到你还这么坏！&rdo;

这一拳打得很重，重得出乎双方的意料。被打的一方心头热乎乎的，打人的一方却羞涩起来，低头不说话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变得很短，时而拖得很长。最后是我打破了沉默：&ldo;你父母也是我们嘉平那边的人吗？&rdo;

她摇摇头：&ldo;都是北京人。&rdo;

&ldo;那你怎么会出生在嘉平呢？&rdo;

她沉了一下，说：&ldo;解放前嘉平有个嘉华大学，旁边有个嘉华医院，你知道那个地方吗？&rdo;

&ldo;当然知道。嘉华大学现在还叫老名字，不过嘉华医院早就改了名，现在叫第一人民医院。&rdo;

&ldo;我父母是抗战时期疏散到嘉平的，父亲在嘉华大学教书，母亲在嘉华医院当医生，我就是在那所医院出生的。&rdo;

&ldo;那你应该在嘉平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不对？你现在还会不会说嘉平话？&rdo;

&ldo;一点都不会。抗战胜利以后我跟母亲两人就回北京了，那会儿我还不到两岁。&rdo;

&ldo;你父亲呢？&rdo;

&ldo;留在嘉平了。&rdo;

&ldo;现在还在嘉平吗？&rdo;

&ldo;早就不在了……&rdo;

借着路灯的光亮，我看到她乌黑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郁……

正文第二部（7）

第二天午饭时，在食堂里遇到小左，我便问他要《祖国颂》的底稿。小左愣了一下，说：&ldo;印书记要去了。&rdo;

&ldo;哪个印书记？&rdo;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ldo;就是你们的辅导员印国祥嘛。国庆节以后，老王调到机械系去了，印国祥不是就当了咱们系的团总支书记吗？&rdo;

&ldo;喔‐‐，&rdo;我想起来了，继而又问：&ldo;他把《祖国颂》要去干什么？&rdo;

小左面有难色，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吞吞吐吐地说咱们出去说吧。两人端着搪瓷饭盆来到食堂外面，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墙根，模仿河南人就餐的姿势蹲了下来。小左苦笑着说：&ldo;系学生会的工作现在归印书记管了。他一接手，就说我们的节目内容有问题……&rdo;

&ldo;有问题？&rdo;我吓了一跳，&ldo;有什么问题？&rdo;

&ldo;他也没具体说，只是把底稿要去了，还叫我写检查……&rdo;

&ldo;小左！&rdo;我一激动，手里的饭盆顿时倾斜，豆腐熬白菜连汤带水溢出来，撒了我一脚背，&ldo;这个检查你不要写！《祖国颂》是我写的，有问题也应该由我负责，跟你没有关系嘛……我今天就去找印国祥说清楚！&rdo;

&ldo;别别别！&rdo;小左手中的馒头一阵乱摇，&ldo;他根本不知道《祖国颂》是你写的，你何必自找麻烦，非要替我来写这个检查呢……&rdo;

&ldo;我倒不是想要替你写检查。&rdo;我说，&ldo;我还不知道《祖国颂》到底有什么问题呢，这个检查怎么写？&rdo;

&ldo;就是嘛！&rdo;小左满脸委屈，&ldo;我也挺纳闷的。按理说，既然老王看了我们的节目都说很好，《祖国颂》就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嘛……&rdo;

吃过午饭以后，我立刻去找印国祥。路上将《祖国颂》逐字逐句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哪句话有问题，于是百思不解。直到一年以后，学校里的政工干部在文革中分成几派，不遗余力地互相大揭老底大暴内幕，我们才明白此事的个中奥妙。

奥妙就在于老王说的那句&ldo;很好&rdo;。

原来印国祥与老王一直面和心不和，但因老王是团总支书记，比他高半头，他不得不忍让三分。然而老王并不领情，直到调走时还对人说印克思咋咋呼呼没水平，一下子就把印国祥全盘否定了。这就应了马克．吐温的一句话：&ldo;要伤透你的心，那就需要你的仇人和你的朋友合作才行，一个对你进行诽谤，另一个把消息告诉你。&rdo;马克．吐温说的这两种人对于印国祥来说都是现成的，于是他的心便被伤透了。于是他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觉得当务之急就是找点老王的破绽来做点文章，以证明自己的有水平，以及老王的没水平，给他来个否定之否定！这样，《祖国颂》就作为最佳的文章题目被他选中了，因为老王那厮当众说过它&ldo;很好&rdo;。印国祥对《祖国颂》印象并不深，但他知道，诗歌这类东西具有极大的&ldo;可分析性&rdo;，怎么分析都可以‐‐既可以说它没有问题，也可以说它大有问题，因为问题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肯去挤，总是会有的。只有一种诗歌挤不得，那就是毛主席诗词。《祖国颂》不是毛主席诗词，因此，挤出问题就是有水平，就可以论证出老王那厮没水平‐‐这种论证印国祥当然是轻车熟路，否则他就不叫&ldo;印克思&rd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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