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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再次响起,几乎要掀翻太和殿的琉璃顶。宴席重新喧闹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烈。人们争相向萧风敬酒,语气中满是羡慕与恭维。
萧风面带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对,举止无可挑剔。只有坐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晴儿,从他偶尔回望的、短暂交汇的眼神中,读出了那深藏的凝重与决绝。
宴席终散,月已中天。
乾隆强撑着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宣布散席,由小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起身离座。
“回……回养心殿……”他习惯性地吩咐,但醉意朦胧间,一个更深的、仿佛源于本能而非理智的念头,挣脱了酒精的束缚,骤然清晰起来。他猛地摇头,挣脱了搀扶,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被小路子险险扶住,“不……去永寿宫……去云儿那儿……”
在他的潜意识里,褪去这身沉重的帝王光环,卸下所有防备后,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归处,只有那里,只有那个人身边。
“皇上,这个时辰贵妃娘娘怕是已经歇下了,而且您醉着,万一唐突了娘娘……”吴书来硬着头皮劝。自从贵妃娘娘失忆,皇上一直恪守君子之约,从未夜间闯入永寿宫。今日若因醉酒破例,只怕前功尽弃。
“朕要去见云儿……”乾隆固执地推开他,醉眼朦胧,自己往外走,脚步虚浮。
小路子眼疾手快地重新扶住,与吴书来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圣意难违,帝王心意已决,再劝只怕惹怒。
“快!备暖轿!去永寿宫!”吴书来只得咬咬牙妥协,随后急声低语地吩咐小路子,“你腿脚快,先悄悄过去,知会永寿宫守门的太监,但……但千万别惊动贵妃娘娘!”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将惊扰降到最低。
龙辇在夜色中缓缓前行。乾隆靠在轿中,闭着眼,口中喃喃:“云儿……朕的云儿……”
轿子停在永寿宫外时,已近子时。
“皇上驾到——”小路子高声通传,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让酒意更浓烈地翻涌上来。踏入永寿宫庭院时,他几乎是轻车熟路的直奔正殿。
吴书来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劝阻声:“皇上,您慢点儿……”
永寿宫
灯火未熄,萧云确实还未睡下。
她白日睡多了,夜里反倒清醒。此刻身着一件藕荷色软缎寝衣,披着前日乾隆送来的雪狐绒凤凰百花披风,独自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榻边小几上,一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她手中厚厚的、纸页泛黄的册子。
那是白日里偶然从床下翻出的五个大箱子。
箱内别无他物,只有这些手抄的棋谱,按年份月份整理得一丝不苟。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是她的字迹——虽然失忆了,但自己的字总还认得。
每一张棋谱都标注着日期,从她偶然入宫那年开始,直到去年秋天。将近十年,从未间断。
她细细看去,发现这些棋谱记录的对局极其精妙,绝非寻常消遣。
黑白双方的棋路都透着熟悉的风格——执黑的一方布局大气,善于经营外势,每一步都稳扎稳打,颇有帝王俯瞰江山的气度;执白的一方则灵动跳脱,擅出奇兵,常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扭转局势。
而最让她心惊的是,这近十年的棋谱中,执白的一方从未变过。而其中九成以上,都是与同一人的对局。
那个人……是乾隆?
她颤抖着手,翻开其中一本。
最后那页上,除了棋谱,还有一行小字:“今日与元先生对弈三局,皆负。他说我心思不宁,问我所虑何事。我怎敢说,我所虑者,唯他安康而已。愿以此局为契,祈君岁岁长安。——丙戌年九月初七,萧云手记”
丙戌年?她依稀记得永琰提起过,丙戌年似乎发生过什么大事……是了,那年荣亲王因旧伤引发附骨疽,太医院束手无策,还是常寿仿制出回疆的凝香露,力挽狂澜。这也是乾隆第一次昏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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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翻找出最新日期的那本。
“今日连赢元先生两盘,均以中盘搏杀胜之。元先生笑言我今日棋风凌厉,却欣然愿赌服输,许诺今夏带我巡幸塞外,篝火旁的全羊酥香,他递来的那碗咸奶茶,滋味犹在唇齿。并非贪图口腹之欲,只是贪恋彼时他眼中,只映着我一人笑颜。——己丑年五月十七,萧云手记”
己丑年……五月十七,正是他“风寒”前一个月。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啪嗒一声,滴在脆弱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她究竟有多爱他?爱到将所有的牵挂、祈愿、欢愉、乃至生活最细碎的片段,都缄默地封印在这方寸纹枰之间?爱到用这种最隐晦、最持久、最需要知音才能读懂的方式,十年如一日地,记录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这哪里是棋谱,这分明是她用黑白棋子写就的情书,用经纬纵横编织的时光。
正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先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太监压低嗓音的、惊慌的劝阻,最后,是带着些许无奈的通传:“皇上驾到——”
萧云一惊,手忙脚乱地将棋谱合拢,塞到榻上的引枕之下。还未等她起身整理,殿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紧接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酒气,混杂着宴席间的食物气息和龙涎香以及一种属于男性的、汗湿的燥热气息,率先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殿内宁静的柑橘与茉莉的闲适。
他的眼神迷离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却在看到灯下那一抹窈窕身影时,骤然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云……云儿……”他含糊地喊着,挣脱开吴书来和小路子的手,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朕……朕就知道……你还没睡……你在等朕……等朕回来,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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