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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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很快整个王府都知道後院关着一个脚戴镣铐的年青人，他住的地方栽满了大理白色的茶花，院内常有琴音传出。忽必烈对他却又不像对囚犯，百般讨好，甚为宠溺，可却从来不肯摘下他脚上沈重的镣铐。倒是那付镣铐越打造越精美，花式繁多，时常更新。

薛忆之见了，曾经要求忽必烈解开方停君脚上的镣锁，忽必烈还未说什麽，倒是方停君冷冷地道：&ldo;你不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我们互相不伤害到对方的性命，其它的事你一概不管吗？那就坚持你的原则。&rdo;

薛忆之微微一愣，方停君就已经转身离开了。等再找到他，见他抱膝坐在窗台上，赤裸的足踝上戴的那付镣铐镶嵌着手工雕刻的乌木，里面还包裹着丝绸做的衬垫，古朴优雅，漂亮的像是工艺品。可是再漂亮，它也依然是一付镣铐。

薛忆之靠近方停君，看着他有些瘦削的下巴，叹气道：&ldo;听话，我让王爷替你把镣铐摘了好吗？&rdo;

&ldo;你懂什麽，我不用你管！&rdo;方停君朝他怒吼道。

薛忆之平静地看着方停君，隔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地道：&ldo;停君，我怎麽会不明白你，不要惩罚你自己，好吗？那不是你的错。&rdo;他看见方停君的肩膀微微颤抖就上前去抱住他，见他的身体尽然一僵，只听他微有一些嘶哑地道：&ldo;我师傅常叫我拾弃，意思是，像我这种人就算被人捡了回去，迟早也会想要丢弃。……我真得是这样的人，你离我远一点，别让我有伤害你的机会。&rdo;

薛忆之微微一笑，搂紧了方停君道：&ldo;停君，我有一个好主意。&rdo;他伸手板过方停君的脸，一字一字笑着对他说：&ldo;我们结拜吧！&rdo;他看着方停君呆愣的表情，又笑道：&ldo;这样停君就有哥哥了，对吗？我想停君会很喜欢叫人家哥。你以後有家有亲人，为什麽要流落在外，等别人把你捡回去。&rdo;

方停君的表情有一刻变得很柔和，半天才颤抖说了一句：你这个傻子。

薛忆之也不以为意，将方停君从窗台上抱了下来与他一起坐在廊外的台阶下。方停君的情绪似好了许多，他望着满院的白色茶花，道：&ldo;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抛夫弃子与我的父亲私奔。我一直以为我那个从未谋面同母异父的大哥会很恨我，因为我害他没有了母亲，如果他不是被福王暗地里收养，当作己出，他这一辈子可能都抬不起头来。可是我没想过他有一年竟然遣人给我带来了礼物，以後每一年都是如此，他每次都托人跟我说，叫我再耐心等等，他总有一天会带我离开……我曾经发过誓，我原意为他做任何事。&rdo;

薛忆之叹气着揉了他的头揉，将他搂在怀里。

&ldo;我们结拜吧！&rdo;方停君靠在他的肩上笑着说。

薛忆之还未开口，就听有人接口道：&ldo;好主意！&rdo;回头见忽必烈微笑着倚在长廊的木柱上，也不知他来了多久。&ldo;我给你们安排如何？&rdo;

&ldo;那就多谢王爷了。&rdo;薛忆之笑道。忽必烈似也明白薛忆之只要一恢复正常，便会立即改口不再唤他四哥，也不以为意。他动作很快，立时三刻就差人弄来香炉，桌子，米酒，刀子，一应俱全。

两人相视一笑，分别持明香对天祷告。&ldo;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方停君原与薛忆之今生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rdo;方停君犹豫了一下，随即道：&ldo;若是兄长死於我之前，我最多比他多活二三年。&rdo;忽必烈听了扑哧一笑，方停君也是脸涨了个通红。

薛忆之则温和的说道：&ldo;你本来比我年幼，多活二三年如何够，我愿你多活个二三十年，连我的一并活下去。&rdo;

方停君坚决地摇了摇头，道：&ldo;我只要二三年，便足够了。&rdo;

薛忆之听了微微一笑，也不同他争辩，然後两人便歃血为盟，共饮了血酒，又三叩九拜，插香还神。两人方才站起身来，方停君看了薛忆之许久，方才微有一些生涩的叫了一声：&ldo;哥！&rdo;

薛忆之微笑着回了一句：&ldo;君弟！&rdo;

忽必烈一直靠在抄手廊的栏杆上，看到此处刚想要笑着插一句嘴，忽然见有侍卫匆匆跑过来向他小声禀报了一句。他的瞳孔一缩，然後转脸笑道：&ldo;停君，你的师门有人上门来找你，你是见还是不见？&rdo;

方停君微一皱眉，点头说自然是要见的。忽必烈淡淡一笑，若有所指地说：&ldo;我想你会很高兴见的。&rdo;他弯下腰解开了方停君脚踝上的镣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方停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跟着侍卫到了前厅。只见一胖一瘦的两个年青人端正地坐在那里，正是龙星龙宇两师兄弟。

龙宇一看见方停君就好像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一拍案几就想骂什麽，却被一边龙星一把拉住。

&ldo;小师弟，我们此次前来是替紫衣师姐过来送贴子的……宗主已将她许配给大师兄萧木，哦，对了，宗主已经允许大师兄重返师门。&rdo;他看着方停君似有一些呆征的脸，从怀里拿出喜贴放在案几声，无声地叹息了一下，道：&ldo;我们走了，打扰了。&rdo;

龙宇呸了一声，道：&ldo;若非小师姐坚持，我们才不要给你这麽个不知羞耻的送贴。&rdo;他一看方停君漠然的脸，一拳砸在案几上，道：&ldo;你真是不争气！&rdo;说着也不等龙星，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龙星走过方停君，拍了拍他的肩，又叹了一口气，方才快步追上龙宇的背影。呆立良久，方停君缓缓拿起那张大红喜贴，没有打开，眼前却仿佛闪过一幕幕儿时游戏的场景。大师兄，他与紫衣在麦禾田地里玩背新娘，每一次紫衣都只肯嫁给方停君。有一次惹得大师兄很生气地说，这小鬼连站都还没站稳，怎麽能背新娘。方停君很生气地推了一把大师兄，大嚷着我能背，我能背。於是他与紫衣就在麦田里摔了无数次，也不能将紫衣背到河边。紫衣擦着他脸上的泥土，温柔地说，没关系啦，小师弟，我会等你，等你长大了来背我。

&ldo;我已经长大了，小师姐。&rdo;方停君看着那张喜贴，沙哑地说。

薛忆之与忽必烈在後花院闲聊了半天也不见方停君回，问忽必烈，他只是一笑，脸上有一些解恨的表情。薛忆之连忙丢下忽必烈，找了整个王府，才发现方停君躺在大槐树上。他一纵身跃了上去，见方停君两眼没有焦距地看着远方，手里持着一张大红的喜贴。他抽过来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原因。他坐在槐树的枝干上，笑问：&ldo;停君不喜欢小师姐要嫁的人吗？&rdo;

&ldo;她嫁给了我最想让她嫁的人。&rdo;方停君淡淡地说。

薛忆之点了点头，道：&ldo;因为其实停君你很喜欢小师姐，对吧？所以你害怕不能给她幸福。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幸福，哪怕这份幸福不是你给的。&rdo;

方停君闭上了眼睛。

&ldo;可是……&rdo;薛忆之微笑了一下，道：&ldo;你至少应该去问一下她，问她觉不觉得幸福。也许她的理解，会与你有所不同。&rdo;他突然一把拽下方停君，一直将他拉到马棚，从里面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

&ldo;这是我的爱马，叫小桃红。&rdo;薛忆之笑道：&ldo;不是我要给她起这个名字的，因为当初我用了无数个名字，只要这个她才搭理我。&rdo;他看了一眼方停君，微笑道：&ldo;来，停君，上马！&rdo;

方停君犹豫了一下，然後一咬牙，飞身跨上了马匹。薛忆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低声道：&ldo;这里有一点钱，还有几颗子时还魂散的解药。&rdo;他眨了眨眼，笑道：&ldo;是我从忽必烈身上偷来的。&rdo;然後他低下头附在小桃红的耳边，说道：&ldo;小桃红啊，小桃红，你带着我这位小兄弟去找他的爱人，快点跑，给他一次机会。&rdo;说着用力拍了一下马背，小桃红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方停君的背影很快便消失无踪，才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他听到身後有脚步声，回转头看到忽必烈站在马棚前，只听他笑道：&ldo;我和你不同，忆之，我想要的我就会伸手抓住，绝不放手。&rdo;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又道：&ldo;也许，此生我要输也只愿输给你。&rdo;

剑门关上四处张灯结彩，无为说这次是儒教嫁女儿，因此扮得颇有声势，贺客更是络绎不绝，整个山顶都是热闹非凡。紫衣的卧房里，喜娘正笑眯眯地替她梳头发，一边嘴里唱吟道：&ldo;一梳青丝云遮月，二梳两人喜结缘，三梳白头能到老……&rdo;

紫衣笑道：&ldo;可以了，喜娘，你出去一下吧，我想休息一会儿。&rdo;然後给了喜娘一点打赏，喜娘连忙不迭声的道谢，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了之後，紫衣从枕底抽出一双新纳的鞋，低语道：&ldo;小师弟，这双鞋纳好都快四年了，一直都没机会给你呢。&rdo;她说完了轻笑了一下，道：&ldo;小师弟，你不会这麽无情，连师姐大婚都不回来道贺吧！&rdo;她忽然闻到一股抄粟子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哪里来粟子香味？她突然眼睛一亮，冲口道：&ldo;小师弟，是不是你在窗外？&rdo;她还没来得及冲到窗口，方停君已经从窗外掠了进来。

&ldo;师姐……&rdo;方停君的模样有点局促不安，他手里抓着纸袋。

紫衣皱了皱眉，拿起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污迹，埋怨道：&ldo;你怎麽总是弄成这样……&rdo;她像是又想起了某事，沈脸道：&ldo;你还和那些蒙古人在一起？&rdo;

&ldo;师姐，你今天大婚我们不谈这个好嘛？&rdo;方停君顿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问：&ldo;我来……是想问……师姐，你觉得幸福吗？&rdo;

紫衣微微一笑，拉过方停君坐在床沿上，又深吸了一口气，笑道：&ldo;怎麽说呢？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嫁的那一个，名字会不叫方停君。&rdo;她从案前抱过两个娃娃扑满，笑道：&ldo;你还记得，这是一次我师傅出游东海扶桑给我带回了娃娃储物罐吗？&rdo;她将娃娃转过去只见一个娃娃上贴着萧木，只一个娃娃上贴着停君。&ldo;那个时候，你们当中谁为我讲了一个故事，为我刻了一个玩具，我就写在纸上，投在你们各自的娃娃里。&rdo;她长长舒一口气，道：&ldo;可是等萧木的这个娃娃已经放不下纸团了，停君的那个娃娃还是空的。停君，你虽然好，可却像一袭华美的绸袍，虽然美，可是我怎麽能在寒冷的冬天里来指望它为我御寒。&rdo;

她沈默了一会儿，才道：&ldo;我常想，我总是放下你，总是在惦记着你，也许不是因为我当你是一个爱人，而是当你是我的一个弟弟，一个总是看上去孤孤单单，一个很需要人关怀的亲人。我在你身上很少有过心跳，有过那种喜悦……&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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