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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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页）

西药霸气，像美国佬，坏的杀，好的也杀;大家体质不同，洋鬼子不知道什么叫&ldo;热毒&rdo;;但唐人吃了西药，一时不死，热毒也积聚，医好小感冒，留下大祸根。

吃了中药，汗也有苦茶味，换一床织锦中国被，昏灯下最宜读《红楼》和《聊斋》，这时候，如果还有几声冷雨，才真算病得入形入格，有声有色。年纪大了，越发思慕中国的风物;或者，由风物构成的&ldo;中国&rdo;;中国味的东西，就怕那种柳州大棺材，闻到那种&ldo;香&rdo;味，就发噩梦。

中国人就是死了，也没霸气的洋人会享受，洋人的棺材，既豪华又舒适，让人觉得那一条条的洋命，也远比中国命来得矜贵。药汤凉了，汤里有白芷、连翘、板蓝根、荆芥、不患……想着，山花野草都在摇曳，一碗汤，竟苦涩地，把人带到神农走过的山上去了。

&ldo;症&rdo;字害人

&ldo;症&rdo;字可怕;因为这个字，连接上不同的词，就变成不同的病。

我狂躁，大家习以为常，不当一回事;然而，一旦有人为这狂躁缀上&ldo;症&rdo;字，问题就大了，就得去看急诊了。

抑郁，人皆有之，吃一颗巧克力，去旅行，开始另一段恋爱，抓着无良老板的头，飨以膝撞……抑郁，就没有了;但抑郁积众，成了&ldo;抑郁症&rdo;，&ldo;手尾&rdo;就长了。

&ldo;很遗憾，你患了&lso;抑郁症&rso;。&rdo;医生神色凝重;得了&ldo;症&rdo;的人，更抑郁了。

然而，狂躁到哪一个程度，才算&ldo;狂躁症&rdo;?抑郁到哪一个阶段，才算&ldo;抑郁症&rdo;?

天晓得，最好请教家庭医生;当你请教医生，很明显，你已用行动证明：事情，已发展成&ldo;症&rdo;。

&ldo;症&rdo;字可怕，就容易受人利用，例如，肥胖，脂肪多，你本来不当一回事，减肥公司为&ldo;肥胖&rdo;续一个&ldo;症&rdo;字，宣扬&ldo;肥胖症&rdo;的祸患，你这个身罹重&ldo;症&rdo;的人，就开始坐立不安，除了付费去&ldo;医治&rdo;，无路可逃。

肥胖，肥达二百磅算&ldo;症&rdo;，一百九十磅，算不算?日本那些相扑手，为什么不住医院，反而去竞技?大家看末期肥胖症病人比武，不变态?

在店里跟来客聊天，聊得喉咙发炎，我总觉得是害了&ldo;聊天症&rdo;;为了治疗恶疾，我继续聊天，就盼大家聊完了，买一两件东西帮补医药费。我向来爱钱，开了店，还添了一个&ldo;爱钱症&rdo;;这症，最难治了。

昆德拉先生谈旋律

米兰&iddot;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里谈到&ldo;旋律&rdo;，他在听一首&ldo;十二世纪巴黎圣母院学派的二声部复调声乐曲&rdo;的时候，发现两种旋律，&ldo;各自属于一个不同的时代，彼此相隔好几个世纪&rdo;，然而，&ldo;这一交融拥抱产生了神奇的效果，就像现实与寓言的结合，这就是作为艺术的欧洲音乐的诞生&rdo;。

他一谈音乐，我就想睡;同时，我也察觉一件事：梦，总是像那种欧洲&ldo;旋律&rdo;一样，是复调的，总是和现实交织成一块，就像鸭蛋黄和莲茸交融成一个油腻的&ldo;梦饼&rdo;;又或者，是两组现实的重叠，比方说，梦中的你拿着随男朋友那张喜帖附送的饼券，似乎在排队轮候结婚礼饼，蓦地，却发现派礼饼的，是航空公司的柜台服务员，你原来已置身机场，准备登机，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ldo;领取礼饼&rdo;和&ldo;离开失恋现场&rdo;，是两组不同的&ldo;现实&rdo;，但在梦境里重叠了。

这两组现实，可以是相隔好几十年的，我就经常梦见下世多时的亲戚跟活人为琐事争闹;如果死人和活人在梦中合唱，那样的音乐，就是复调中的复调，在&ldo;交融拥抱&rdo;中同样会&ldo;产生神奇的效果&rdo;。

现实，也永远是复调的;你正在和一个人相处，自问对这个人还有一点爱意，但同时，爱上另一个人;在还没完全变旧和变老的爱情旋律上，新的旋律忽然&ldo;融&rdo;进来，平行合奏;然后，新旋律变得尖锐，激扬，取代了旧调的迟缓和拖沓。&ldo;我们分手吧!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感觉。&rdo;乐曲奏到这个阶段，当日承诺和你厮守终生的老情人，就会这样对你说。你可以大哭，可以狂笑，但我建议你节哀，抹干眼泪去跟昆德拉先生学音乐。

自卑潜水人

最狂妄的人，在某种场合，某些情况，死穴让仇家或者情人点中，都总有自卑的时候。一点点自卑，驱使人上进：&ldo;你让我自卑，明年今日，我就要用钱掷死你!&rdo;用钱掷人，太笨，不宜鼓励;但斗志昂扬，是好的。

然而，整个人让自卑感笼罩，像穿了潜水服上街，黑湿冰冷，密不透风，就叫人不敢亲近。

自卑潜水人，很恐怖，因为没有平常心;你让他看一样东西，这东西有七个缺点，八种好处;他永远不会欣赏那些好处，他只看见缺点;而且，尽快让你知道他目光如炬，在鸡蛋里，他最能挑出骨头。

&ldo;我这么会挑骨头，你还不崇拜我?仰望我?&rdo;自卑人不要朋友的平视;他要崇拜，要仰望;你要不断夸奖他，不能无意中践踏他。

踏中自卑人，等于踏中地雷，他死，你也得陪葬。

&ldo;能不能走慢一点?&rdo;你哀求脚短的自卑人。&ldo;走慢一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脚短，所以只适宜&lso;走慢一点&rso;?&rdo;自卑人脚底抹油，拉紧潜水衣飞奔，只露出火红红一双眼。

&ldo;我累了，有病。&rdo;你说。&ldo;我不累。&rdo;自卑人报以鄙夷目光：&ldo;我脚短不累，你脚长，怎么就累了?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外强中干，虚有其表。&rdo;他喘着大气，但越走越急。

&ldo;再见了，自卑人。&rdo;你只好放弃这个&ldo;朋友&rdo;。

自卑人也有不爱竞步，爱泡妞的。

你跟欲海自卑人聊天，左穿右插，一转眼，他就探及&ldo;性&rdo;话题：&ldo;你知不知道陈某某是谁?&rdo;这陈某某，十年前，是个肉弹，专拍三级片的。&ldo;对，就是她，我以前搞过她，躺到床上，像条死鱼。还有李某某，就是那个落选什么姐呢，我曾经和她……&rdo;女人的名气，是自卑人的拐杖;没有拐杖，他只能趴街。

&ldo;真羡慕你!我还是个处男呢。&rdo;你这么说，自卑人就开心死了。

读得快，好世界?

向来羡慕那些一目十行，甚至瞜一眼就看了半页书的人。

&ldo;如果我读得那么快，头脑里贮存了那么多东西，写文章，一定得心应手。&rdo;我总是这么想：我有那样的能力，早就发大财。

后来，听朋友说起一个人，他阅读速度惊人，旁观者只见到他眼球不住转动，书页不住翻动，一本厚厚的书，半天就看完;看完了，最恐怖的，是都记住了。朋友跟这个异人去旅行，下了飞机，异人马上要去书店，买一大箱书，回酒店去速读;书读完了，扔掉，搭飞机回香港。

有一回，两个人到了一个地方，虽然有书店，店里却没有中文书，也没有英文书，异人心绪不宁，坐立不安，嚷着要走：&ldo;没有书不成。&rdo;他说的是实话，没书看，他会全身发抖，像毒瘾发作般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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