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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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我静静看了好半晌我那亲爱的又使我痛恨的家乡，忽想起宋元明是宋老师的亲戚，我不由碰了碰他胳膊说道:&ldo;青山，我先前拉你进树林的时候，还以为你会把我拖出去交给姥姥咧。&rdo;

宋元明被我那几碰，碰得回神了。他客观地道:&ldo;我知道你这个时候一定不想见姥姥，这当然不能勉强。&rdo;

我见他心不在焉，频繁抿嘴又搓腿，似乎当真有什么话想说，就先开口直白地催他，&ldo;你……有话就说。&rdo;

他瞅一眼我，做了一个来回的深呼吸，缓缓地道:&ldo;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的人生做主。&rdo;

&ldo;谁不想呢，容芳以前还说以后她的孩子想干啥干啥，不干农活就不干，她常常最讨厌起早贪黑干农活了，天没亮就起来，早上都睡不够，浑身都疼，后头又纠结说，活到了点儿摆在那儿不干不行，不然，喝西北风去。然后容芳就变成了她爹的嘴脸说，好吃懒做的话，吃屎也找不到热乎的。在我们这个山沟沟里，女人的出路是靠嫁人。以前我也认为女孩子能嫁地多的人家是最好的，每个月能挣一千块钱那一定是非常满足又幸福的事。但是宋老师来了以后，他讲着不同的世界观，讲着和村里人不同的思想，我的想法就开始不一样了。&rdo;我渐渐笑了，又渐渐没了笑。

宋元明也笑着笑着就凝了下来，他终于开门见山了，&ldo;我是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去城里？不想坐井观天的话，就走出去，干其他的。&rdo;

我沉默了一会儿，逐渐握紧拳头说:&ldo;想，做梦都想。&rdo;我苦涩地笑，&ldo;我以前还说要去北京上大学咧……然后……就没然后了。&rdo;

于是宋元明转过半个身体来，突然握住了我的双臂，他眼里不经意间冒出希冀的微光，仿佛在引诱我，以一种致命而直白的方式。他斩钉截铁告诉我，&ldo;你可以去大城里！&rdo;

前一瞬我确实在期待，在亲耳听到这话时，心里甚至裂了一个胆怯的小口，今天晚上的泠泠月光仿佛也全映照了进来，使我整个人震动兴奋之余，又渐渐泛了冷，慢慢的，这种冷意顺着皮肤上的鸡皮疙瘩，攀爬上了能思考的发热的大脑上。我很快就冷静了，即刻拂掉了他的手。&ldo;我不能的。&rdo;

他这一时是茫然的，&ldo;为什么不能？&rdo;

&ldo;我只是知道，我不能的！&rdo;我干干地低嚎。

&ldo;为什么不能？！&rdo;

&ldo;我……就是不能。&rdo;我的声音渐渐小了。

他收敛了莫名的气，耐心鼓励我，&ldo;你可以的，年轻人就是要大胆一些，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才十八啊，还这么年轻，你起码得尝试尝试你想做的事吧。&rdo;他的声音不由沉了下去，&ldo;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是说真的，就像我要在大学结束以前尽情的画画，尽情的去我想去的地方。&rdo;

你才十八啊。宋元明最近常常这么说。这句话就像带着无限憧憬的自由，为任何诱惑开脱的理由，煽动着我向来犹豫的情绪。彼此默有一会儿，我的启口终于为这场谈话带来了续命。&ldo;我会想想的。&rdo;

他就问我，&ldo;那有一天，你会来城里吗？我们那个城。&rdo;

我说，可能吧。

他忽又转了一个态度，纠结地说:&ldo;其实城里不见得好，像你这么单纯的人容易被骗！城里坏蛋多，啥啥都坏，坏到你们山里人想象不到的程度。比如说吧，你买东西容易被骗，假货多，食品还有问题；你好心帮人，可能被讹，再严重点，就性命不保；你还可能被乞讨的骗，装乞丐讨钱的家里都几套房子……啊，太危险了！&rdo;接着，他令人哭笑不得的质问我，&ldo;你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我，这黑灯瞎火的，还敢和我呆。&rdo;

宋元明发牢骚又纠结的模样使我捂肚而笑。&ldo;因为你是宋老师的亲戚呀，要不是宋老师的门面在，村里人才不会待你这样客气过头，一口一个宋小公子的。&rdo;我也有样学样道:&ldo;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就不怕被村里人强留下来当压寨丈夫吗？深山老林都敢来，这去镇上可要走一个多小时，也没车！我看你遭殃了怎么逃！&rdo;

于是他又打趣道:&ldo;我这不想拐一个少女去我们那儿吗？&rdo;

我瞬间大惊失色，&ldo;你……你这是要拐我？&rdo;

他被我吓到的样子而吓到，连忙摆手解释，&ldo;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没别的意思。&rdo;

我也连忙摆手，&ldo;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没……没别的意思。&rdo;

他反应过来后直挠我胳肢窝。

…………

总之，我稀里糊涂就这么和宋元明谈了大半夜的人生。直至回家都感觉走路轻飘飘的，脑海里浮现的那些想法，都不大实在。但是在我后来和姥姥起争执的时候，我才实实在在感觉到我是活着的，至少没有以前那样迷茫和麻木。

宋元明写生的旅途即将结束了，那几日里，我没有一天落下帮他打下手的事。我知道他快走了，工作起来，更负责认真了些，我总能有条不紊的帮他做关于画画需要的任何事，让他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描绘他纯粹的艺术。我这一丝不苟的态度，也使得他开始担心日后没有助理，懒惰的他，一定没法再眼睁睁看着画画工具被自己混装得乱七八糟，从而要更辛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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