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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妻子的絮叨,瞿恩泽立即派鲁大驾车去朝昭馆寻人,“多半是被同窗拽去喝酒了。”他安慰妻子。儿子一朝登科,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时有些忘形也是人之常情。沁瑶自告奋勇跟着鲁大一起去找哥哥。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朝昭馆,门前的书童却说,馆内学子一早便出去喝酒去了,至于去了哪家酒馆,他也不知。果然是跟同窗喝酒去了,沁瑶放下心来,哥哥这么大了,难得纵情与同窗一聚,自己何苦前去扫兴。她于是吩咐鲁大驾车回府。马车照例经过平康坊。路过上次那条窄巷时,沁瑶忍不住掀帘往外看去,就看见巷中几名少年追着一枚蹴鞠玩得正欢,偶有妇人路过,被斜刺里飞来的蹴鞠吓得花容失色,继而破口大骂,少年们嘻嘻哈哈的一哄而散。看上去再平淡不过的一条巷子,当初骇人听闻的景象早已无迹可寻。沁瑶放下帘子,托着腮想,不知那歌女的案子有了着落没有?刚出平康坊,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声“杀人了——”。沁瑶一个激灵,怎么又来了?掀开车帘往外张望片刻,便几步跳下马车。马车恰好到了一家酒楼,酒楼内不断有人跌跌撞撞地涌出,混乱中一个花翠招摇的妇人死死揪住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大嚷道:“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的窈娘!”沁瑶正要上前看个究竟,身后有人唤道:“阿瑶。”沁瑶回头一看:“哥哥——”“发生了何事?”瞿子誉大步行来,他方才跟王以坤等人来此喝酒,还未入席,想起附近有家乳酪酥饼素为沁瑶所喜,便跟同窗们告了罪,到那家店排队买酥饼。谁知一回来就遇到这种情形。“说是杀了人。”沁瑶接过哥哥递过来的酥饼,踮着脚往酒楼内张望。瞿子誉个子高挑,转眼就看清了被妇人揪住的那位书生,失声道:“子期?”竟是王以坤。“文远!骥舟!”王以坤方正的阔脸满是惊怒,“这妇人满口胡言,冤枉于我!”瞿子誉面色一变,未及答话,一群府吏气势汹汹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将王以坤跟那位妇人一起带走。“文远!骥舟!我是冤枉的!速速派人到我府上送信!”王以坤被府吏推搡着往前走,跌跌撞撞地回头喊道。“我这就去!”瞿子誉焦急万分,恰在此时,冯伯玉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到瞿子誉身旁,喘着气道:“子期是被冤枉的,这会来不及跟你细说,咱们先去王府送信!”瞿子誉点点头,回头嘱咐沁瑶一句:“莫在此处逗留,速跟鲁大回府。”便跟冯伯玉匆匆走了。不一会,尸体从酒楼内抬出。依然是那块窄小的白色麻布,女子身上长长的红色襦裙和绣带从担架上垂落下来,随着担架的移动兀自飘荡,沁瑶越看越觉得女子裙上的白梅花瓣图案眼熟。想了片刻,她猛然想起:不正是前几日在东来居见到的那名绝色女子所着的衣裳吗?她急于确认,忙暗暗使出一个起风咒。女子面上的白布不经意被风吹起,又迅速落下。电光火石间沁瑶看清了女子的面庞,她惊愕得睁大眼,果然是她!几日前她还在澜王世子身旁娇滴滴地劝酒,风情万种,艳压群芳。她当时只觉得此女生得极美,尤其是那双眸子,里面仿佛盛满了微澜的春水,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娇态。然而此时那双漂亮的眸子已不翼而飞,原本是顾盼生辉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黑洞洞的两个眼眶。怪异的是,这女子跟上回那名歌女一样,身上都没有枉死者惯常会有的冲天怨气。沁瑶心里有一万个疑团,恨不得立时回青云观找师父解解惑,但一想到父母还在家中等她和哥哥回家吃饭,未免父母担心,还是先回了瞿府。到家时,瞿氏夫妇果然急得跟什么似的,沁瑶跟他们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他们放心。用完晚膳,沁瑶又说自己有急事要回一趟青云观,跟父母告别出来,再一次跳上鲁大的马车,往青云观而去。青云观早已过了上香的时辰,沁瑶敲了许久的门,小道童福元才不情不愿地前来应门。“做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开门?”沁瑶佯怒地拧了拧福元那肉乎乎的脸颊。“我…我方才如厕去了。哎,元真师姐,轻点、轻点!”福元跳到一旁,一脸委屈地抚着被沁瑶拧得发红的脸蛋。他是前两年清虚子从人牙子市场买回来的小仆人,今年不过八九岁,平日里伺候清虚子起居,也帮着阿寒料理观中事务,性子聪明乖觉,很有几分小大人的样子。看着福元敢怒不敢言的圆脸蛋,沁瑶手心一阵发痒,追上去又拧了两把,这才过了瘾,大步往内院走:“师父和大师兄呢?”福元的嘴撅得高高的,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回:“道长和大师兄在内院说话呢。”沁瑶走了两步,又折回福元身边,福元拔腿就想跑,被沁瑶一把拽着后领子扯回来。“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喏,好吃的。”从怀中掏出一包热乎乎的花糕给他。福元这才转怒为喜。走到内院,迎面吹来熟悉的夹带着桃花气息的晚风,沁瑶深吸口气,闭目体会院中春意。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院中的每一处花木她都熟悉无比,初来青云观时,她只有三岁,庭前那十来株碧桃不过稀疏几枝嫩芽,小小的她不明白为何父母要把她送到青云观,几乎每晚都会躲到树下哭泣。师父最怕听孩子的哭声,耐着性子哄了几次无果,便将她一个人丢在院中,不再管她。阿寒心里很是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师妹,他不懂哄人,沁瑶哭多久,他就在一旁默默地看多久。每当沁瑶哭累了,由放声大哭转为时不时地抽搭两声时,他便走过去挨着沁瑶坐下,献宝似的将怀中的宝贝放到地上,一一在沁瑶眼前展开。那是师父给他买的皮影戏,他很愿意将他最珍贵的宝贝跟这位小师妹分享。“我们一起玩好吗?”他耐心地将皮影戏小人们的细胳膊细腿摆放妥当,有些笨拙地开口。沁瑶噙着泪花看一会,摇摇头,又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就在青云观彻底地扎了根。再后来,庭前青嫩的桃枝长成了亭亭华盖,桃树下那个哀哀哭泣的小人也长成了风仪玉立的少女。如今的她,自然不会再因为思念父母而偷偷哭泣,然而青云观中的一切却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要几日不回来,便会产生一种类似思家的情绪。她快步穿过庭院,走到师父门前,敲敲门:“师父,我回来了。”“阿瑶!”门内传来阿寒喜悦的应答声。随着房门打开,一股浓郁的怪味扑面而至,沁瑶差点没闭过气去,忙捂住鼻子看向阿寒,就见阿寒举着湿漉漉的两个胳膊,手里还握着一块热腾腾的巾帕。再看向清虚子,果不其然,师父正惬意地光着两个脚丫子泡脚呢。“阿瑶啊,你回来的正好,这桶水有些凉了,帮为师续点热水来。”清虚子一边吩咐沁瑶一边搓着双脚,说话间似乎又搓下来了不少死皮。千算万算,没算到师父会选在她回观的时候泡脚。沁瑶拔腿就跑,转眼功夫就跑得没影了。“臭丫头!竟敢嫌弃为师。”清虚子没料到沁瑶跑得这么快,气骂道。回来时,沁瑶先将几扇隔扇都大大地打开,又从师父床后的多宝阁里摸出一根玉蕤香点上,驱散屋内的余臭。清虚子气得心角直抽抽:“几日不回来也就罢了,回来就嫌弃师父。”又疑惑地四下闻闻,问阿寒:“有这么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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