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初记读书笔记(孙犁)_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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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真把春儿气坏了，她说：&ldo;你家的门限，是我踢破？我看是那些有钱有脸的大汉子们！&rdo;

&ldo;春儿大妹子！&rdo;俗儿接过来说，&ldo;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谁不知道我们，我们脏，我们自己兜着，沾不到你的身上去！我们不管怎样，还没有赔着工夫赔着布，给小做活的做衣裳做鞋，偷偷送到城里去哩！住在一个村里，我又没戴着捂眼儿，谁做的事情谁不知道？别在俺们家里充好人来了！&rdo;

气的春儿抱着一捆鞋，哭着出来。可是她没有绝望，正和整个民族进行的光荣努力一样，她忍受着痛苦，坚持庄严的工作。她挺直身子，一个人进入了田大瞎子的庄宅。

外院里，只有老温正在起大猪圈里的粪，满院子的臭气。

看见春儿今天大不像往常，老温停下铁锨，探出头来说：&ldo;春儿，干什么呀？&rdo;

&ldo;来收他家的鞋！&rdo;春儿说。

&ldo;你们那主任俗儿呢？&rdo;老温笑着说，&ldo;怎么今天不出马？&rdo;&ldo;人家妥协了，&rdo;春儿说，&ldo;以后，没眼的瞎子也不能举她！没干三天半，听见树叶儿响，就低脑袋转弯！她不来，我自己来。&rdo;

&ldo;我劝你回去，&rdo;老温小声说，&ldo;他家连个鞋毛儿也没做，你跟他要，保险得捣起乱来！&rdo;

春儿说：&ldo;不做不行。人家战士们撇家撂活，上前线打仗去，我们这么点责任都不负？叫那些人光着脚打仗呀？&rdo;

&ldo;我还是劝你回去。&rdo;老温扒着猪圈沿儿说，&ldo;你不同俗儿，她是一个破罐子，属卖炸馃子的，带着一身油，只许别人怕她，她可不怕别人。你不行，从小本分家的女儿，骂骂咋咋你张不开嘴儿，动手打架，你伸不出手来，就会哭！我们当家的，男的是一只虎，女的是一只母老虎，他们会欺侮你！&rdo;

&ldo;我不怕，看看他们能把我吃了？&rdo;春儿一步登上二门的台阶。

正赶的田大瞎子送出他的客人来。这客人像一个退休的官员，又像一个跑合的商人。他从敌人占据的保定来，那天请高疤吃饭，陪的就是他。望见春儿，田大瞎子把眼一翻说：&ldo;又来干什么？&rdo;

&ldo;来拿鞋！&rdo;春儿站住说。

&ldo;什么鞋？&rdo;客人问。

春儿说：&ldo;给抗日战士做的鞋！&rdo;

&ldo;你看，&rdo;那个客人对着田大瞎子一笑，&ldo;这么大的闺女，不坐在炕头上纺线，要不就到野地里拾柴火去，她也跟着抗日抗日！日本那么好抗？你能抗住飞机大炮？日本就快过来了！&rdo;

&ldo;日本过来，有人打它！&rdo;春儿说，&ldo;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愿意叫我们抗日吗？&rdo;

&ldo;我是为你好，&rdo;客人嘻嘻的笑着说，&ldo;一个庄稼人，谁过来了不是做活吃饭，谁来了不是出差纳粮？不要听那些学生们胡说八道，整天价花着爷娘不心痛的钱，不好生念书，抗日，抗日，我说吧，日本人进攻中国，都是他们招惹来的是非！&rdo;

&ldo;听你的口气，像是个汉jian！&rdo;春儿狠狠的说。

&ldo;野闺女！&rdo;田大瞎子推了春儿个后仰说，&ldo;你敢骂我的客！&rdo;

春儿爬起来，哭着喊：&ldo;你们怕人骂汉jian，就别放那些汉jian屁呀！&rdo;

田大瞎子追过来，还要动手。老温用起粪叉一拄，跳出了粪坑。他穿的很单薄，带着两鞋泥粪，跑过来一把拦住说：&ldo;当家的，你别打人啊！人家是个女孩子，才有多么大？这说的下理去吗？&rdo;

田大瞎子大声叫：&ldo;你一个臭做活的，敢来管当家的事！快给我跳下猪圈起粪去！&rdo;

&ldo;好，出力气做活，吃不饱，穿不暖，我们倒臭了？&rdo;老温说，&ldo;从今天起，看看在大众面前，臭不可闻的，到底是谁吧？&rdo;

&ldo;真他妈的是五鬼闹宅，&rdo;田大瞎子说，&ldo;你也反了，你不要只看见城里那么一班人，你听见炮响了没有？&rdo;

&ldo;没听见。&rdo;老温说，&ldo;我们不盼望外国人，我们不想当汉jian！&rdo;

&ldo;你给我滚蛋！&rdo;田大瞎子飞起一条腿，正踢在老温的小肚子上。老温抱着肚子，爬在地上，哼哼着喊叫：&ldo;春儿，去到县里告他！&rdo;

春儿答应着走了。田大瞎子说：&ldo;看见你们那群毛毛官儿了，走，我和你们去当堂对质！老常，套车！&rdo;

老常正在村北近处耕地哩，听见家里吵嚷，丢下犁杖跑了来，一看见老温爬在地下打滚，就过去扶了起来。田大瞎子叫套车，他说：&ldo;我们不干了！你自己套吧！&rdo;

&ldo;好！&rdo;田大瞎子说，&ldo;天下缺少的是金银，做活的有的是，你们马上离开我这院子！&rdo;

老常扶着老温到别人家去。田大瞎子从槽上牵出牲口来，怎样也套不到车上，客人帮着他，好容易把骡子塞进了车辕，忘了结肚带。田大瞎子一抓鞭把，牲口窜了套，惊了车，差一点没把他轧祝车在梢门限上撞翻，墙角塌了一大块，骡子向野地里跑去了。

&ldo;我走着去！&rdo;田大瞎子把鞭子往地下一扔，说。

田大瞎子这回敢去告状，是因为听见了日本进攻抗日人民的炮响。是因为高疤曾经在他家吃了一顿饭，也有点仗持他的儿媳妇新近又升了县政指导员。他要在来客面前显显他的威风，做他恢复政权、重新统治人民的本钱。

田大瞎子一脚踢成了子午镇好久组织不起来的工人抗日救国会。全村十七个长工听见消息，都跑到老温的床前，立时写上了名字，按上手印，选举老常当他们的主任。叫他去追赶春儿，一同进城。

他们三个人走在通向城里的路上，春儿在最前边。现在是立冬前后，快晌午了，太阳融化着大道两边树枝上的霜花，不断的滴落在她的头上。今天，遍地是部队，各地的人民自卫军，正奉命向前方转移。西北方向，腾起滚滚的黄土。冀中人民组成的部队，在家乡的冬天的早晨，披带着呼吸和热汗凝冻成的霜雪，庄严前进。在田野工作和在道路上行走的农民，都停下来望着他们，在村庄的入口，男女拥挤着，在房沿糙垛上，有雄鸡接连的热情的长鸣。这是平原伟大战争的开始，坚决打击进犯的敌人，民族愤怒沉重的向前滚动了，它的每一个儿女，都激动的跑来，伸手在牵引上，加上自己的一把力量。

二十一]

在路上，老常步眼大，不久就越过了田大瞎子，看看追上了春儿。

春儿走的很暖和了，脊背上出了些汗。东瞅西看，她两只眼睛不够使唤。到处是我们的队伍，她望着在队伍的上空，紧连着他们的新军帽腾起的尘土，汗水蒸成的雾。她望着接连翻起的脚步，穿的是她们妇女做的鞋袜，战士的脚印像叫一条长线穿起。她自己也觉得脚下轻松，身上有了力气，跟着他们前进。心，飞到他们那里去了，开赴前线的，不知道有芒种没有？

老常叫住了她，说：&ldo;没怨说这会的姑娘们好，走起路来像风胡辘，叫我好赶。&rdo;

&ldo;你来干什么，&rdo;春儿把眼睛收回来说，&ldo;走在前头，给你们当家的鸣锣开道吗？&rdo;

&ldo;想的他！&rdo;老常笑着说，&ldo;我和他散了，咱们是一条线儿上的人。我是子午镇的工会主任，帮你去打官司。&rdo;

&ldo;什么时候选的你？&rdo;春儿笑了。

&ldo;这才叫走马上任。&rdo;老常说，&ldo;刚刚开过会，我连行头也没换，就追上你来了。他们说你小女嫩妇，嘴头心劲上，全不是那老狼的对手。&rdo;

&ldo;有你去，自然更好，就是我一个人也不会把官司打输！&rdo;春儿说。

&ldo;我站在一边给你仗胆儿，&rdo;老常说着叹口气，&ldo;不用说你，就连你爹，一辈子敢和谁强过一句嘴？就不用提打官司了。上城下界，是人家大地户的能耐，从小时，俺爹就教导我：饿死别做贼，屈死不告状。衙门口是好进的吗？可是啊，春儿你带着个钱没有？&rdo;

&ldo;带钱干什么使？&rdo;春儿说，&ldo;又不置办东西。&rdo;&ldo;打官司的花销呀！&rdo;老常说，&ldo;没钱你连门也进不去！&rdo;

&ldo;不用花钱，&rdo;春儿说，&ldo;一去就找俺姐夫！&rdo;&ldo;对了。&rdo;老常笑着说，&ldo;光想着钱，连他也忘了。我们还怕什么？这成了一面词儿的官司，准赢不输！&rdo;

说着从褡包上解下烟袋来就打火抽烟。

&ldo;什么一面词儿呀？我们是满有理的事！&rdo;春儿批评他。

&ldo;对！对！&rdo;老常随口答应着，只顾低着头打火。他的火石那样老，周围的稜角全打光，简直成了小孩们弹的球儿。他用两个粗大鼓胀的手指头捏着，用破火镰拍拍的凿着，看不见一丝火星儿。他转动着火石，耐心的打着，一边和春儿说着话儿。走了十几里路，过了好几个村庄，他的火还没有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