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初记读书笔记(孙犁)_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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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田大瞎子的老婆，进到里间商量，田大瞎子虽说满不高兴，还是选择了挑担的任务，他以为这总比挖沟轻闲些。老常背起铁铲到街上集合人去了。

田大瞎子的老婆给丈夫拾掇齐整，捆好绳儿，插好扁担。田大瞎子挑了起来，并不感觉沉重。他走出屋门，下了台阶，走到过道里，又折了回来，他走不出大门。他挑着食盒在院子里转游起来，像在戏台上走场儿一样。他的老婆说：&ldo;你这是干什么？天气不早了，过午再到人家那里，还像个周礼的样儿吗？&rdo;

&ldo;这不是给人家玩猴儿！&rdo;田大瞎子说，&ldo;坐月子也不看个时候，我不去，你的女儿你去吧！&rdo;

他生了气，把扁担儿一顿，食盒的绳儿没有捆好，盖儿掀开了，雪白的包子菤子在满院里乱滚起来。

他的老婆追赶着馒头，一个一个拾起来，吹吹土，装在盒里，央告他：&ldo;你还是辛苦一趟吧，我出去看看，趁没人的时候，你往村外走！&rdo;

&ldo;满地里是挖沟的，我能飞着过去？&rdo;田大瞎子喊，&ldo;我去换做活的回来吧！&rdo;

田大瞎子说着到地里去了，看见老温，抡着大镐，正刨的有劲儿。他走过去，看了看说：&ldo;我这是留麦，怎么能一块一块的挖了去，你不想叫我吃麦子了吗？&rdo;

&ldo;这儿有尺寸！&rdo;老温说。

&ldo;官家的事儿，不过是水过地皮湿，卖个眼前俏就算了！&rdo;田大瞎子说。

&ldo;不能那么办！&rdo;老温说，&ldo;回头县长还要来检查哩，不够尺寸要受批评！&rdo;

&ldo;你回家去送礼吧！&rdo;田大瞎子接过铁铲来，把老温打发走。他把已经刨好的坑，填了靠里面一半，再往大道上伸展，这样，他可以保存自己的地，把大道赶到对面的地邻。田大瞎子是赶种人家土地的能手。冀中乡俗，两家地邻的边界上，插栽一棵小桑树，名叫桑坡儿。每逢春天耕地，他总得嘱咐做活的，把桑坡儿往外赶赶，他亲自站在地头上去监督，叫牲口拚命往外撇，犁杖碰在桑树根上，打破几块铧子，他也不心痛，反正得侵占别人的一垄半垄的地。田大瞎子家地边上的小桑树，永远不得茂盛，总是靠他家的半边死，靠人家的半边活。弄得这一带的孩子们，春天养个蚕儿玩，也没有桑叶吃，只好上树去摘榆叶儿。

对面地邻，挖沟的也是一个老人。这老人的头发半秃半白，用全身的力量挖掘着。他的地是一块窄窄长长的条道地，满共不过五个垄儿宽，他临着道沿儿，一并排连挖十二个大沟，差不多全部牺牲了自己的小麦。他的沟挖得深，铲得平，边缘上培起高高的土墙，像一带城墙的垛口。他正跳在第十二个沟里，弯着腰，扔出黑湿的土块，他全身冒汗，汗气从沟里升起，围绕在他的头顶，就像云雾笼罩着山峰。

这老人是高四海。

听见田大瞎子说话，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看见田大瞎子填沟赶道，他按下气说：&ldo;田大先生，你们读书识字，也多年办公，告诉我什么叫人的良心呢？&rdo;

田大瞎子扶着铁铲柄儿翻眼看着他说：&ldo;你问我这个干什么？&rdo;

高四海说：&ldo;日本人侵占我们的地面，我们费这么大力气破路挖沟，还怕挡不住他！像你这样，把挖好的沟又填了，这不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诚心欢迎日本，惟恐它过来的不顺当吗？&rdo;

田大瞎子狡赖说：&ldo;你看，把沟挖在大道上，不更顶事儿？&rdo;

这时从北面过来了两抬花轿，后面紧跑着几辆大车。赶车的鞭打着牲口，在田大瞎子的地头上碰上沟，差一点儿没把送女客翻下来。吹鼓手告诉高四海说：北边的风声不好，有人看见日本的马匹。

高四海对田大瞎子说：&ldo;看！你这不是挡日本，你这是阻挡自己人的进路。你的地里，留下了空子，日本人要是从这里进来。祸害了咱这一带，你要负责任！&rdo;

&ldo;我怎么能负这个责任哩？&rdo;田大瞎子一背铁铲回家去了。

&ldo;什么也不肯牺牲的人，这年月就只有当汉jian的路。一当汉jian，他就什么也出卖了，连那点儿良心！&rdo;高四海又挖起沟来，他面对着挖掘得深深的土地讲话。

二十六

春儿背着一把明亮的长柄小镐，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和头发上的土，笑着站在高四海的身边：&ldo;大伯！还不收工吗？&rdo;

&ldo;就完了。&rdo;高四海扔出最后一铲土，从坑里跳出来。已经是吃晌午饭的时候，挖沟的人们，前前后后的回家吃饭去了。四周围的村庄，叫中午的太阳光照着，好像浮在水里。风从北边吹过来，能听见敌人汽车吼叫的声音，这声音在老人和春儿的心中，引起每年夏季听见滹沱河水暴涨的感觉。

老人转身往村里走，春儿跟在后面。看看大道两旁的沟差不多全挖成了，老人说：&ldo;春儿，你今年十几岁了。&rdo;

&ldo;过了年就十九了。&rdo;春儿在后边答应。

&ldo;该说个婆婆家了。&rdo;老人说着，并不回头。

春儿没有答言。过了一会她才说：&ldo;大伯，你看明年的麦子收成好不好？&rdo;

&ldo;今年雨水大，麦苗儿长得密，只要不闹黄疸，收成就错不了。&rdo;老人说，&ldo;你是想多打点儿麦子，置买陪送吗？&rdo;

&ldo;不是！&rdo;春儿笑着说。

&ldo;我家去和你姐姐商量商量，有对事儿的给你说个婆家。&rdo;

老人说，&ldo;你看不见这几天常过花轿吗？&rdo;

&ldo;我不寻婆家。&rdo;春儿说，&ldo;寻婆家干什么呀？&rdo;&ldo;寻了婆家，就有了主儿，&rdo;老人说，&ldo;你从小没了娘，爹又远出在外，眼下兵荒马乱，免得我和你姐姐牵挂着你。&rdo;&ldo;叫大伯一说，&rdo;春儿笑着，&ldo;我这么大了，还是没有主儿的人呢！&rdo;

&ldo;可不是么！&rdo;老人说，&ldo;没有个依靠呀。人总得有个亲人，知冷知热的人。比方说，你在地里挖了半天沟，回到家里，一摸炕席是凉的，一掀锅盖是空的，多么累了还得自己去挑水抱柴点火。要是有了主儿哩，进门就有个知心话儿，有个笑模样儿等着，身上有多么累，也就松快了，心里有什么抱屈的事儿，也就痛快了。再遇见有个灾枝病叶，更得用人。

这说的是平时，遇见现在这个年月，一个闺女家就更难。寻个主儿，就是颠颠跑跑，躲躲藏藏，也有个人照管，有个人保护呀！&rdo;

&ldo;我看不准顶事，&rdo;春儿笑着说，&ldo;日本人一来，光是跑，有男人也是白搭。赤手空拳，谁也救护不了谁，光是碍手碍脚，还不如一个单身人儿俐落哩。除非寻一个背枪的？&rdo;&ldo;背枪的，就是八路军哪，&rdo;老人回头笑了笑，&ldo;我不赞成。&rdo;

&ldo;你老人家怎么倒不赞成哩？&rdo;春儿说，&ldo;俺姐夫不是一个？&rdo;

&ldo;八路军好，坚决打日本，更得人心。&rdo;老人说，&ldo;寻婆家找主儿，顶好还是不找他们！&rdo;

&ldo;为什么呀？&rdo;春儿问。

&ldo;这些人呀，是革命不顾家的！&rdo;老人叹了一口气，&ldo;你没看见你姐姐吗，结婚十几年，和庆山在一块的日子有多少？左算右算，满共也不过十几天。

她倒是什么也不说，我知道孩子们心里有苦处。我不愿意你再和她一样。不知道你姐姐和你私下里提说过这些事情没有？&rdo;

&ldo;没有。&rdo;春儿说，&ldo;我虽说年纪小，可也明白这点儿道理，我想世界上的事情不能两全，都顾起家来，都躲在炕头儿上，我们还有什么依靠，还有什么指望？大伯记得今年六月发大水的时候，从东三省逃来的那个女人吧？

那倒是有家有主，有丈夫也有孩子，落得怎样？还不是丈夫死在逃难的路上，自己叫日本炸死在我们河里，孩子留在别人家里！那都是没有人去打仗的过，现在我们有了队伍，只有他们才能保护我！&rdo;

&ldo;这样说，你是一准要寻一个八路军了！&rdo;老人笑着说，&ldo;有个心里的人没有啊？&rdo;

春儿正要说话，他们已经走到岔道口上，往南去的大道过河到五龙堂，东南一条小路通到子午镇。春儿站住说：&ldo;大伯，跟我家去吧，我给你做饭！&rdo;

&ldo;不用了。&rdo;老人说，&ldo;你姐姐等着我。我要和她念叨念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看不出，你这孩子，可真有见识哩！&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