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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长闻向来偏爱这样鲜活的面容,笑也明艳,叹也恳切,仿佛坦诚至极。
但他今天才知道,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会看人。
对方难以自持地落下泪来了,“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们这么久的感情……”他死死抓住杜长闻的手,哀恸得失去了力气,全靠这双手支撑,“我们这么多年了……”
这样真实的痛苦让杜长闻感到匪夷所思,但他无心再细想。短暂的沉默后,他用力掰开对方的手,说了离开前最后一句话:“好了,我们都不需要更难堪了,到此为止吧。”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咖啡馆。
迎面是热浪与人声,仿佛另一个世间。
事到如今,他甚至并不愤怒,也不去探究这场失败的爱情有什么因果。他想自己可能既不会看人,也不懂得怎样爱人,但是没关系,爱情不是空气与水,甚至可能什么也不是,根本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虚幻概念。
他疑心自己过去的日子是一场荒诞的舞台剧,要等一束灯光轰然照过来,才让耳鬓厮磨的恋人将彼此看得透亮,才让谎言与被背叛无所遁形。
现在,故事落幕了,于是他要离开,走到别处去,走到荒芜真实的人间去。
他将迎来平静无味的生活。
2、
那天傍晚,杜长闻去找徐磊。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可以追溯到念书的时候。但他们那时几乎没有来往,真正熟悉起来,还是这几年的事情。两人在相邻学校担任教职,又做着同一门学科的研究,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徐磊长袖善舞,与他交往日密,这才渐渐有了交情。
所以,前些天徐磊推荐学生来应聘时,他才没有一口回绝。
面试的时候,那个叫夏镜的年轻人很紧张,眼神像看见陌生人的猫,无辜而警惕,目光接触时会闪躲,但坐下后,还是有条不紊地埋头进行着数据分析——这时候又太专注了,根本没发现他已经走出办公室,站在旁边观看了十分钟之久。
他决定给对方一个小小的提示,于是出声问道:“为什么要重算?”
果然,这话一出,对方立刻吓了一跳,瞬间挺直背脊,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尽管如此,这位年轻人还在努力克制脸上的神情——这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磕磕绊绊地对他做出解释,说这份数据的结果和之前看过的论文不一致。
当然不一致——这是他故意修改后的数据。
“……我是说,我看过这篇文章。嗯,来这里之前,我专门找了你所有的文章。”
解释到这里才算完。
杜长闻忍不住笑起来,感到愉悦的同时,决定不必告诉对方全部的真相,只发出一句介于调侃与夸赞之间的、含义模糊的评价:“还挺诚实。”
但他依旧决定拒绝。
事实上,这个助理的岗位他已经招了很久,但屡次尝试都招不到合适的人选。想来也是,毕业后的专业人士不屑于来做这点兼职,在读的学生,又很难满足他的要求。所以他已经决定放弃这个打算。
今天来城大找徐磊,也是希望当面说一下这件事。
走近实验室门口,里面传来隐约的人声,他抬起手正准备敲门示意,房间里那些争吵的字句就变得清晰了。短暂地争吵后,脚步声靠近,实验室的门被人大力拉开,他看见自己面试过的青年站在眼前,再次像受到了惊吓似的,连人带话定在那里。
还是这么紧张。
想到这里,杜长闻笑了笑,回过神来。
今天不知怎么了,坐在书房想看会儿书,结果几次三番地走神,竟然想起两年前的事情了。当初看来再寻常不过的相遇,原来是一切的开始。
两年的时间并不长,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场面试后,自己是准备回绝的。
后来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这倒是记不清了。或许是对方遇到的事情让他升起了一点怜悯,或许是对方努力克制的倔强神情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这些都不是充足的理由。他做出的决定向来不容更改,那天脱口而出的话,根本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非要探究理由,大概是一点久违的冲动。
而当他终于明白这点冲动背后藏着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进入他的实验室,成为他的助手了。
两年的时光一眨眼就过去,留下的记忆少得可怜,但也足够填充这个看书的下午。
杜长闻放任自己的思绪滑至远方,此时此刻,夏镜大概已经习惯了北方的生活。
不习惯也没关系,他冷静地想,迟早会习惯,就像记忆迟早会淡去。人的一生只是不断地失去与告别,谁也无法真正拥有什么,不过借来一点自欺欺人的快乐满足,就足够敷衍地过上十年八年。
他垂下眼,继续阅读手中的书。
那是一本书信集,指腹下压着这样一句话: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我以前的蔷薇的梦都是虚幻,现在所见的或许才是真的人生。
3、
周末,杜长闻接到贾依然的电话。
她代表实验室去北京参加一场会议,名为某某学术论坛,其实是心理学一南一北学术圈人士的交流大会,人情往来的味道更浓些。
杜长闻前些年去过两次,今年再收到邀请时,下意识就不想去。碰巧当时贾依然在旁边看见了,一挑眉“哦”了一声,又道:“在北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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