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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搭棚上揭了块还算干净的旧布,乘着清光扶摇而上冲进风里,一路疾驰。出了短丘山向东,南方大陆再无天险,地势几乎急转直下。
行走不久,田野间满目焦枯的土地被落至身后,黄沙卷着生机止步在此停歇。被厚密细沙堆积铺展开的是一座座绵亘不断的沙丘,日复一日经烈风吹袭打点,悄无声息藏没所有外来者。若从云端纵目远眺,这里俨然是南洲最明亮整洁的地方。
可惜沙漠并不大,像从山林交界中夺出的宝石。
很快,远方就搬来星点绿色,披着盛夏留给初秋的倦怠,跌进身后辽阔葱郁的密林。越往东走,盘踞在头顶的阴云越发浓重,仅倒映下的几分晦色便足以使千顷森林现出苍颓。在幽邃奥远的树木深处,一条清溪从石缝山隙中淌来,踩着黏腻青苔与土中古老的大石,敲响光滑的鹅卵石和盘错粗糙的树根,蜿蜒地闯出密林,汇进河流。
河流的尽头是陡然塌陷的堑谷,也是中部坦途少有的起伏,一不留神就跌过悬崖边缘,仰面摔进素湍寒潭,在水底沉浮过后漂在湖面小憩。青石堆垒的坝头实在低浅,挽不住汩汩溢出的水花,目送河水向前漫去。两岸高耸的豁口垂下雨帘,丰盈的水力拆解开驻守航船的缆绳,捎上巨轮一起驶出幽谷,迎着昧影黯淡的圆日。
无垠原野怂恿长河把太阳吞下,咀嚼着若隐若现的白斑颠簸跌宕,尽数消化了阳光的倦懒徒步入荒原。不日偌大的西京城便闯进视线,俯瞰着远道而来的水系,如持巨剑挥下,斩断河道令其避让绕行。
二人收起了葛布降在城前,纵目观览着四周景物,边向城内走去。
西京的繁荣恢弘放眼天下也足以使人叹为观止,哪怕日暮时分门前的车水马龙仍丝毫未减,车轮辘辘声与风声人声掺在一起,组成了西京终年一成不变的曲调。而这条青砖铺就的、十丈宽的敞阔官道,每每使朝臣官员得意不止,旦逢乘车出入便要与同行人赏叹一番。更不用说隔五步便竖一面的旌旗,全都以最为坚硬耐蛀的障江木作杆,鹅血石红的厚绒缎作旗,坠着流苏装饰,旗面是棕榈绿和杏黄丝线绣上的昩师军徽。畿卫将军还特意命人每年更换一次,以保证旗帜的色泽总是鲜亮如初。
旌旗后是成排栽种的行道树,能为官道遮蔽些荫凉——这是官道修建时就栽种在此的,近几年当然是用不到了,但还有其自然的威仪与气派在,所以照旧有专人看护修剪。初来此地的人大多会疑惑,长河为西京带来了丰沛的水土,行道树外就是郊野肆意生长的树林,为何要单独伐去一些,又栽种一些。这其实是为了某种规矩和整肃,否则就太过各行其是、没有形状。
西京的城墙约五丈高、四丈宽,是粉白石料琢磨后砌成的,每块都有半人高,填涂得几乎看不见接缝。门洞上建着两层重檐的城楼,方石雕出轻盈舒展的翘角,立柱上盘着斗兽,屋脊上蹲着鹰隼,连城楼一起漆成彩色。绵延的垛台连通着四面角楼,左右伸出雄伟的城阙。门洞上方悬着一块金漆牌匾,泼墨写下“正始”二字。城前一条缓坡斜汇入道路,供往来车辆翻越台基,两侧抬升起三段长阶,白石雕刻的扶栏引来客登临城中。
二人就跟在人群里,沿这漫长的三段台阶走进城门。门外各有一队守军持枪立着,防备非常。但他们似乎只是立着,既不检查,也不询问。明雨经过时故意露出一种躲闪的、紧张的神态,预备着若有人盘问,他就亮出刚从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行李里摸来的名牒。甚至他不需要这么做,他们单调且朴素的衣着显然说明这是两个外乡人。然而守卫并不关心外乡人,他们或许定然有关心的事物,却不是这两个外乡人。因此明雨鬼鬼祟祟地从他们面前经过,守卫连瞥也没瞥他一眼。他往前走着,暗自好奇回望,想知道这些人在关心什么,又在守卫什么,他们看起来确实有关心的事。
进了城,路两旁净是些餐饮点心铺子,在摇晃的幌子下摆着桌凳。间杂有几家客寓,为了弥补没有香味吸引游人的遗憾,门头都装点得更亮更阔,幌子也挂得尤其高挑招摇。和清从中选了家相对沉默的店面,悬挂的旗帜只是一长幅水红色的葛布,好让墨字“顺来客店”清晰可认。他进门询问有没有空房,明雨跟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把名牒掷下。
客寓老板是个身材有些臃肿的中年女人,整日坐在柜台后翻看账本。听见有人问,才抬起头用粗鲁的嗓音说:“每间二十花锭,超过一周就十七花锭。”她简单打量二人一眼,很快补充道,“也能用等价的东西抵房钱,多出来的我会找给你们。别耍些术士的小把戏!那可过不了官府的审查!”
和清看了看散落在柜台上的零钱,大约就是她口中的花锭,正面都铸着与城外旌旗一致的徽记。一种在表面的蓝绿色磨去后,能看出内里的金光闪闪;另一种则是彻头彻尾的银白色,拿得久了也不过在中间凹下去薄薄一层浅坑。
注意到他的动作,老板举起其中一个纽扣大小的蓝绿色硬币说:“这是花锭,比青锭可值钱多了,小心别被骗!有些人就喜欢你们这种外地来的傻小子。”
“谢谢。”和清笑着感谢她的好意,扭头四处望望又指着花锭问,“能拿什么换?”
老板斜眼瞅着他,好像他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品德,才如此彬彬有礼。便用一种有过大见识,不会被他的巧滑心思愚弄的口吻说:“礼貌不会让我少收你一分的房钱,趁早别做这春秋大梦。”但她还是挤着肥厚的屁股离开了凳子,踢着紧里面的木箱出来。又打开抽屉在一沓凭据下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一张图纸给他们抄写,指着木箱里的铸铁剑道:“比着剑格把法阵刻在剑身上,每把七个半花锭,想做多少随你们。”
和清借来笔墨抄下图纸,仍表达了谢意,从木箱中抽出几柄剑捎上。老板对此不加理睬,喊来小厮交代一句,引着他们往后院走。客寓共有两进,每进五间,东西各三间,俱是上下两层。再加一偏院,从西边角门进,只有老板和长工住,另有两间厨房。她带他们穿过天井,径直去了后进东屋。看东边尚无人居住,明雨挑了二楼靠里的两间,接过钥匙上楼安顿。眼见他们并无行李,老板也不甚在意那点不充裕的押金,闭口不提回了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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