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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蒙混过关者（第1页）

规荣的话不多，他要拿起主家与长辈的架子来，不能总同年轻人一起玩笑。然而他又很愿意表现得宅心仁厚，因此也不能不同他们玩笑。于是他就得时时留心在意，对他们讲起的趣闻乐事报以笑容，偶尔不失威严与风度地提点两句，使席间轻快的氛围延续下去，还能不动声色地令他们意识到自己言行中的放浪伧野，以便随时矫正。

故而除去和清们的斟词酌句、小心奉承，竟连规荣在席间也需花一番精神，不得彻底放松。细究起来，他本是熟练于这种惺惺作态的，拿捏起架子更无用多费思考。不过是来自西洲的人向来自由散漫，习惯逞些江湖豪情，他就得多加施展宽容，顺便展示南天国的礼仪姿态。尤其和清二人更是其中恣意逞能的翘楚，他非得拘谨神色，才不至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过甚的不悦来，仿佛他倚恃位高权重而傲慢凌人。

但这也有好处，他们想要扬名的雄心不加掩饰，规荣就有了足够许诺的美妙前景，能让他们的合作变得稳固。他非常喜欢把旁人的趋炎附势称为合作，当然不是为故作平等交易，实际上他太享受他人的谄媚。只是朝中炟旰之流虎视眈眈，日夜盯着寻他的纰漏，这便成了一种权宜之计，使他翻云覆雨得更能安心。即使如此，他的目光里仍充满了对人的驾驭和提防，好在这两位是来偲力荐的同乡。

身为少数不受利益诱惑，而是被酷刑降服的僚属，来偲比别人更能赢得他的信任，他几乎从不怀疑她会生出二心。所以规荣将买石巷的别院赠与他们，又另赐许多钱财，趁别院收拾出来前，在府内找了座僻静院落给他们住。之后，他把这里的大小事情都交由随侍临冬安排，自己则仅带了贻夏一人乘船往小渚上去。

小渚中的庭院里，褪痗还在树下坐着出神。午后的天光稍燥热，他便让柳烟把毛毡收了，仅披一件轻衫，看棉琪在桌前绣一个新花样的手帕。柳烟叫了人去院外取药，这会儿忙着搬几根桂树枝，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支起炉火，吊着煮一壶茶。规荣不许人通报，悄无声息走进院子，站在旁边也看棉琪绣花。立了少顷，棉琪觉得光暗，抬头去寻时才见他来，但不肯起身，依旧坐着忙手头事，只在口里说：“老爷别怪罪，近来坡绣菊快落了，二爷想要个新样式的香囊，我们得仔细赶一赶。”

褪痗瞧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规荣知道这是他跟自己过不去，找了个贴心的人来摆脸色看，故而不拿棉琪开罪。一旁柳烟听见说话起身行礼，因着褪痗喜欢在绿蔌子茶里掺些含蓂花茶同煮，她要去厨房另起一炉茶。规荣叫她，她就站住，问及褪痗的餐食歇晌情况，她答说吃了碗牛奶槐花米粥，再有一些精致小菜，入秋后睡得久些，别的都同往常一样。说完便往厨屋去。

院里的侍从搬来把圆椅，规荣与他对面坐着。褪痗冷着脸不看他，只顾盯着棉琪绣花，冷笑道：“问她们有什么用，就是每天问一遍还能问好不成？答了听了就算了，赶着来巴结你的人，都比你上心我的病。”

规荣有些不悦，重重哼了一声。可又不愿同他置气，转而放平了语调说：“不是我在这儿坐着，哪有那么多人整天想着你。你哥哥这段日子是出去了，他出门前哪天不是成群的人排着队递方子、送补品，他每样都认真挑了让人带过来。来偲也是满世界打听，替你寻些有用的物品。我不关心你？这么大的院子，除了你哥哥，谁整天惦记得起你来？”

“你又让大哥去干嘛了？”褪痗终于移回了视线，不满地问，“他是听你的话，他但凡少听点，也不必帮你做那么多混账事。”

“这你别管。你只要好好养病，别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规荣并不否认，褪痗对他的说辞也不买账，还口道，“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你倒是别把外面乱七八糟的人送来我面前。我这院子就这么大，还要为你分辨那些人有无异心，搅得不能清净。”

规荣无从反驳，干脆不说话，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坐着。众人照旧做自己的事，柳烟给规荣奉了茶，又给褪痗倒了他的茶。褪痗要看书，交代她进屋拿翻了一半的词话，规荣独自坐着喝茶。坐了一会儿，起身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又回来在石凳上坐着，再倚着石桌看上一会儿，最后喝完了茶，一言不发带着贻夏离开。褪痗也不管，只在他的身影望不见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让人把茶杯收了。

这样的午后，和清几人倒是过得清闲。临冬引他们去往偏院，出了广场，正对着的是河上一座白石曲桥。栏杆才到小腿高，石柱上雕的花纹却活泼细巧，各不相同。下了桥，前面是广阔一片桃林。正值果子成熟时，高高低低占了满树，远望过去，碧绿间团团艳红。走近了再瞧反是差强人意。桃子虽也有拳头大，外表却不够圆润饱满，清甜香气较之以往都淡了几分，果肉汁水略显枯竭，闻着索然无味。

桃林后有三四处僻静院落，依山丘林苑而建，用篱笆长长地围着。没有彩栋重楼，不过几间朴素屋宇，连着一片前庭后院，还有开出来的菜地花园，颇具乡野风情。临冬领着三人进了其中一座屋院，命院中侍从认真照顾后告退。这些院里的人本是住在这儿打理菜园的，并不进屋侍候。二人暗庆无人搅扰，胡乱安顿一番便随来偲入山林闲游。

将军府被河流一分为二，东岸是各院住宅旁屋，西岸则除去桃林与几座偏院外，整个是片矮丘山林。只在重要地修了几条砖石路，寥寥建两三座凉亭，别的都不去辖制，苑中草木类别及飞禽走兽，同真正山野几乎无差。走进林深处，明雨趁四下无人翻出院墙，剩和清与来偲还在山苑里漫走。

二人沉默了一阵子，和清忽然问道：“你想让我们来，我们来了，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浊气在继续泄漏，你看天上的阴云，比前几日更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会流坠下来侵蚀一些人，像短丘山那样。”来偲扭着脖子感慨，按住他的肩膀说，“城防上的麻烦事越来越多，本来人手就不够，如此更是捉襟见肘。我会荐你负责城防、禡台与将军府三方的联络，有人帮忙，他们想必也不会排斥。”

和清顿了顿，抿着嘴说道：“我没说过短丘山。”

来偲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背直摇着头笑，轻声叹：“浊气这种事，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盯着呢。那些琉璃球经过哪儿流通，最后落到了谁手里，模模糊糊都有个数。你拿着两个，又是没人隐瞒的两个，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来历。况且我有同乡常回西边，石碑下压着的东西，算时间也该是你们惊动的。”

和清着实不喜欢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感觉，消息情报处处受制于人，令他难免有些不安。于是他停了片晌，才又问：“城防上有什么？”

“有麻烦。”她不假思索地答，“因为多年前的问题，城防现在是五卫提督和勖侗派共同在管。勖侗派好说，都有槐场的交情。但这个五卫提督，他过去是炟旰的下属，现在摸不清什么态度。加上一点旧事，我在有部分人那儿名声不大好，他始终对我敬而远之。你去，说不定能试探出他的立场。”

“你居然也有无法接近的人。”和清没想讽刺她，只是记起局尺的话，不禁有些好笑，“那天明雨说，局尺想让我们拉拢你，打探规荣的消息，因为你从来不跟他联系。他在你这儿算名声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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