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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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一个苹果啃得只剩核儿了，我仍在用力吮咂它，不时上盅白酒。白酒清亮似水，滑入喉内却如一条火舌，吞噬着我的脏壁。

董延平、小齐在小酒馆找到我时，我已喝得目光呆滞，遍体大汗。

他们叫了几盘猪耳朵、花生豆、huáng瓜拌腐竹，推到我面前，我不予理睬，仍津津有味儿地砸着我的苹果核儿。

他们在我面前坐下，不吃不喝，神态尴尬。

我看着他们笑起来。

&ldo;怎么回事?&rdo;董延平诚挚地望着我，&ldo;他们说……我已经为你坚决地辟了谣……&rdo;

&ldo;肯定是瞎说对吧?&rdo;小齐也同样神态地望着我，&ldo;闹了点小纠纷，说了几句气话，其实没那么严重。&rdo;

&ldo;偏偏就那么严重。&rdo;我痴笑着说。

董延平眼中的期待消逝了，变为焦燥，他一把夺过的我酒杯：

&ldo;别喝了!你胡说什么?你哪有什么&lso;qíng儿&rso;，我天天和你在一起还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是石静出了什么事儿?&rdo;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汗顺着额头往下倘。

&ldo;是不是你发现石静有前科什么的，所以……&rdo;小齐笨嘴笨舌地措着辞，&ldo;其实这是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眼儿……你得这么想，谁让我没早点碰见她的……你还在乎这个?咱又不是财主。&rdo;他装腔作势地笑起来。

&ldo;我凭什么就不能有&lso;qíng儿&rso;?&rdo;我翻着白眼拿腔拿调儿地说，&ldo;别太瞧不起工人，工人勾搭起人来也有手腕着呐。&rdo;

&ldo;何雷，&rdo;董延平双肘压在桌上，充满感qíng地说，&ldo;咱是老粗但不是流氓对不对?见异思迁吃里扒外搞资产阶级自由化，那都是知识分子好干的事儿。咱们，你也不是一向顶瞧不上?&rdo;

&ldo;你这话我就不喜欢了。都是人，别人干得我为什么干不得?凭什么知识分子能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兔子三只窝，我就得吃饱干活混天黑，一棵树上吊死，一块破地旱死?不是我说你们，总是不能理直气壮当主子，自个先觉得不如人矮了三分。工人是谁?主人!搞几个妇女怎么啦?&rdo;

&ldo;何雷，咱祖祖辈辈可没出过流氓。&rdo;

&ldo;那就出一个吧，也别让人说咱特殊。&rdo;

小齐叹口气，苦恼地揪起自个胡子。

&ldo;我看你们俩就别自费力了，&rdo;我垂下眼说，&ldo;虽说咱们是哥们儿，可有的事谁也不能代替谁。&rdo;

&ldo;从今后，咱们就不是哥们儿了。董延平冷冷地说，&rdo;除非你做的象个哥们儿。&ldo;

&ldo;那就省了。&rdo;我说，&ldo;不哥们儿就不哥们儿吧。&rdo;

&ldo;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rdo;董延平霍地站起，看着我，&ldo;你永无宁日!&rdo;

中午，我来到食堂，感到了所有人不友好的目光，包括公开的轻蔑和背后的鄙夷。所有跟我熟识的人都对我视而不见，昂首擦肩而过。就连售菜窗口那个平素一见就开玩笑的胖姑娘，看到我也是一脸冰霜，那一勺扣在我饭盆里的菜明显比往常少得多，当我端着饭菜挤出人群时，受到了董延平等人的有意冲撞。

我端着饭菜站在食堂中间，没有一个人请我到他们饭桌上去就餐。人们似乎有意把每张饭桌围满，就是空着的凳子也放工包，蹬上脚。远处董延平那桌空着一个位于，就在默默吃饭的石静旁边，但我不能去。

我向相反方向走去，到处是正在咀嚼、低声议论的男女，阵阵白眼向我飞来。

吴姗从人群中站起，平静地叫我：&ldo;何雷，到这儿来，这儿有一个空座。&rdo;

我看着她，又扫了眼周围正注视着我的人，摇摇头，端着饭菜走出了食堂。

我听到身后人群的嗡嗡议论声中董延平格外刺耳的骂骂咧咧。

我在一摞水泥空心板旁靠着端碗吃饭。对面楼上正在进行紧张的混凝土浇铸。一车车混凝土被绞盘钢缆提拉着，在一层层脚手架间快速升降着。楼顶忙碌的工人的安全盔在烈日反着光。楼下的混凝土搅拌车隆隆作响，巨大的搅拌筒在转动。一只麻雀惊煌地斜飞过工地，一台电锯在远处发出持续刺耳的锯木声……

吴姗在水泥空心板堆后面找到我时，发现我瘫坐在那里，面目狰狞。双目痉挛地圆睁，下颌弛垂龇牙咧嘴口涎挂在胸前，说不出话，动弹不得，头耷拉着无法抬起。

她迅速架起我，向医务室拖去，一路上我靠了她的支撑才没摔跤。

细长尖利的针头扎入我的肌ròu，我感到疼痛和浸胀，接着针头拔起，一支酒精棉签按压了片刻松开，一轻凉慡惊过触处。

空气中充满酒精醒脑明目的芬芳。

&ldo;我没想到你会用这么拙劣的办法。&rdo;吴姗的白大褂在我眼前晃动了一下，接着我见了她光洁的脸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脸俯在枕上疲倦地笑：&ldo;这样最容易被人接受和信以为真。&rdo;

&ldo;那倒也是。&rdo;吴姗叹口气，&ldo;别为大家的态度难受。&rdo;

&ldo;根本不会……&rdo;

&ldo;还说不会呢。&rdo;吴姗用手轻轻拭去我眼角流出的泪。

&ldo;真的不是为别人。&rdo;我脸贴着枕沙哑地说，&ldo;是为我自己，想不通……&rdo;

&ldo;死生有命……你也有过幸福愉快的时刻……&rdo;

&ldo;太少了，我现在觉得太少了，要是我知道是这下场，我就不那么掉以轻心了。&rdo;

&ldo;你以为八十岁就不会后悔了么&rdo;吴姗用她细长的十指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ldo;多希望是一场梦，醒来，原来一场梦。&rdo;我喃喃地说。

&ldo;……&rdo;

&ldo;我害怕，真的吴姗，我害怕。&rdo;

&ldo;怕死&rdo;

&ldo;不，不是怕死，怕受罪。你能答应我吗，吴姗&rdo;

&ldo;什么&rdo;

&ldo;要是我动不了啦，不能走不能笑只能吃喝睡，你给我吃安眠药，象陈经理‐‐我不想活着受罪，眼睁睁受罪。&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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