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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村舍研诗难参妙谛儒门解语直指本心（第1页）

话分两头。且说帝辛残魂附了苍鹰之躯，振翅往淇水方向疾飞而去之时，桑小勇已在夫子讲学的那处村落盘桓了三四日光景。

这几日他半分也不敢懈怠，将敦煌仙子留赠的四句诗，一笔一画郑重刻在竹简之上。晨起便捧至檐下临风诵读，夜深便就着油灯反复摩挲，翻来覆去，只盼能悟出其中暗藏的玄机。

这日晨光才漫过土坯院墙，墙根草叶还沾着夜露，他又蹲在墙根处，对着竹简一字一顿念道：“玄鸟栖荒堞，清洛抱周垣。林风相酬答，寒烟散远原。”念罢挠了挠头，愁眉苦脸地嘟囔：“个个字都认得，凑在一处反倒越读越糊涂。这短短四句之中，当真藏着克制帝辛的法子？”

他正兀自懊恼，忽听得身侧脚步轻响。抬眼望去，只见个十余岁的布衣少年立在跟前，麻鞋束发，眉目周正，正是前几日与他切磋过武艺的墨翟。少年目光落在他手中竹简上，开门见山便问：“我听人说，你遇上了商纣王的鬼魂？”

桑小勇一怔，忙将竹简收了收，笑道：“你消息倒灵便。那你信鬼神之说么？”

墨翟转头望向远处翻着青浪的田埂，眼神澄澈却笃定：“我不知有无鬼神。我只晓得把人该做的事做好，修身齐家，治国安民，便已足够。鬼神之事，轮不到我管，我也管不着。”

“不愧是墨家初代巨子，年纪虽轻，话说得朴素，却句句在理！”桑小勇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猛地回过神，慌忙捂住了嘴。

墨翟听得一头雾水，歪着头看他：“墨家？巨子？那是什么物事？我怎的从未听过？”“没、没什么！随口乱说的。”桑小勇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连忙把话头扯回来，转头又盯着竹简叹气，“我得赶紧把这诗琢磨透，不然等帝辛闹将起来，便是天大的祸事。”

墨翟往前凑了两步，目光落在竹简上：“商纣王的鬼魂……真有那般厉害？”“何止厉害。”桑小勇面色凝重起来，“他的力量，比传说中的千年黑蛟还要强上数倍。敦煌仙子说，克制他的秘诀，就藏在这四句诗里。可我看了三日，半分门道也没瞧出来。”

墨翟闻言俯身凑近，逐字逐句读了一遍，眉头微蹙：“玄鸟栖荒堞，清洛抱周垣。林风相酬答，寒烟散远原……这不就是一首写郊野景致的诗么？废墙上落着玄色的鸟，洛水绕着城垣流淌，林间风声一来一往，似在对答，远处原野上的寒烟慢慢散去。都是平平常常的光景，能有什么玄机？”

桑小勇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苦笑：少年时的墨子，于诗文一道果然还未到火候。连他都瞧不出门道，这诗中的深意，还能找谁去解？念头刚转完，便见墨翟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垂着眼低声道：“是我才疏学浅，帮不上你的忙。”

桑小勇连忙摆手，站起身拍了拍他肩头：“你别多心，我可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正是知道你有本事，才想着拿来问你。若有唐突之处，我给你赔礼。”说着便冲墨翟拱了拱手。

“不是为这个。”墨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自责，“我是难过，朋友遇上了难处，我却半分法子也想不出。是我能力不够，还不够强。”

桑小勇心里一暖，反倒笑了：“这是什么话。人各有所长，你在工匠营造、守城御敌、立身行事上的天分，万里挑一。诗文解读恰是你不擅长的，算不得什么短处。世上哪有面面俱到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二人并肩立在墙根下，一时都没言语，望着远处的青田原野默然片刻。忽然墨翟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手掌：“有了！夫子常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咱们俩读不懂诗文，夫子可是大学问家啊！何不拿去请教他老人家？”

桑小勇闻言如醍醐灌顶，猛地一拍脑门，险些跳起来：“对啊！我真是捧着干粮喊饿，守着这么一位大宗师在跟前，竟自己瞎琢磨了三日！走，咱们这就找夫子去！”

二人快步往村外的空场走去，远远便见夫子立在那棵老槐树下，正将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只见夫子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阔，一身粗布衣衫下筋骨分明，行拳时步步踏地生根，拳风扫得地上落叶翻飞，周身隐隐浮着一层淡金色光晕，一股刚正醇厚的浩然之气扑面而来。哪里像个开坛讲学的文人，分明是万夫不当的猛士。

桑小勇与墨翟都不敢上前打扰，静静立在一旁等候。直待夫子收拳立定，长长舒了一口气，周身金光缓缓敛去，二人才快步走上前去。

“夫子好拳法！”桑小勇由衷赞道，“就凭这刚猛劲力，即便遇上那倒曳九牛、抚梁易柱的帝辛，怕也有一战之力。”

墨翟面露不解，开口问道：“倒曳九牛，抚梁易柱？帝辛真有这般大的本事？”

桑小勇点头道：“史书上确有记载，帝辛能拽着九头牛往后退，能只身托住房梁更换屋柱。他力大无穷，武艺盖世，曾亲自率兵东征西讨，战无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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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闻言笑了笑，拿起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帝辛确实了得。若我能早生八百年，遇上这般昏君，倒真想与他在疆场上较量一番。可如今这厉鬼帝辛，我绝非他的对手。帝辛本是人间帝王，一身王气聚成怨魂，无形无质。我的拳法打得破肉身，破得了甲胄，却散不去他积攒了数百年的怨念。真要对上，断无胜算。”

桑小勇神色一正：“夫子的意思是，要想真正制住帝辛，不能硬拼，得先消解他的怨念？”“正是此理。”夫子点了点头，“怨魂之强，强在心结。心结不解，怨念不消，便是打散他百十次，终究还会重聚。”

墨翟连忙接话：“夫子，桑大哥说敦煌仙子留下了一首诗，正是用来化解帝辛怨念的。我们俩读了半日也没读懂，您学问深，帮我们瞧瞧吧！”

夫子闻言微微一怔，神色间添了几分郑重：“敦煌仙子？”他本不轻信神鬼志异之说，可听得仙子留诗相赠，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讶异。

桑小勇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了过去：“夫子请看，便是这四句。”

夫子接过竹简，展开来细细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竹上刻痕，闭目沉吟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开口道：“这首诗，写的是眼前景致，藏的却是古今兴废与天地大道。”

桑小勇往前凑了凑，满眼皆是期待：“还请夫子详解！”

夫子指着第一句，徐徐道：“第一句‘玄鸟栖荒堞’。玄鸟者，殷商之图腾。《诗》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玄鸟，代指的便是商王室，便是帝辛自身。荒堞，是荒废颓败的城垣，说的是殷商故国早已倾覆，只剩残垣断壁；也暗喻帝辛这缕残魂，守着故国旧梦，执念不散，便如玄鸟栖于荒墙之上，飘零无依，无处可去。”

“原来如此！”桑小勇猛地一拍大腿，“我只当玄鸟是寻常飞鸟，竟忘了这是商朝的图腾！这么一说，头一句写的便是帝辛自身的处境——国破身死，只剩一缕残魂，抱着执念不散！”

墨翟也恍然点头，目光落在第二句上：“那第二句‘清洛抱周垣’，洛水环绕着周室城垣，是不是对应着如今的周王室？”“正是。”夫子颔首，“清洛，便是洛水，周王室定都洛邑，依洛水筑城；周垣，便是周天子的城垣，周室的天下。这一句，说的是当下的世道——商已亡，周已立，江山易主，秩序鼎革，此乃不可更改的时势。”

桑小勇摸着下巴思忖：“头两句，一句说帝辛，一句说周室，把敌对两方都摆了出来。那第三句‘林风相酬答’，难道是说两军对阵、刀兵相向？”

夫子闻言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恰恰相反。林风相酬答，说的是林间风过，木叶作响，一来一往，互为应答，是唱和，是往复，是对谈，而非厮杀。它说的不是兵戈相见，而是坐而论道——帝辛有怨，周室有制，二者并非你死我活，而是当面辩明是非、说清因果，以言语相答，以道理相酬。这才是‘酬答’的真意。”

“啊？”桑小勇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不是打服他，是要跟他讲道理、辩明是非？”夫子正色道：“只怕正是如此。需得寻一个能代表周王室道义的人，与帝辛当面辩理。”

墨翟又问：“那第四句呢？第四句该作何解？”夫子道：“至于第四句‘寒烟散远原’，便是最终的结局。寒烟，便是帝辛身上的阴冷怨气，凝聚了数百年，如寒雾般不散；散远原，便是这股怨气最终会在原野之上缓缓消散，心结得解，执念得消，那所谓的帝辛厉鬼，也就不复存在了。”

桑小勇怔怔望着竹简，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堵在胸口三日的郁结，一下便通了。他对着夫子深深一揖：“多谢夫子解惑！原来仙子留下这首诗，不是教我如何诛杀帝辛，是教我如何渡化他。要与他辩明道理，消解他的执念。”

夫子微微颔首，将竹简递还给他：“杀伐易，渡心难。仙子的深意，便在于此。只是帝辛为君数十载，心性刚毅，眼界极高，要说服他，绝非易事。”

桑小勇握紧竹简，眼神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他心里清楚，既知了方向，便不再是无头苍蝇。只是他还不知道，此刻的帝辛早已盯上了公子汲这具躯壳，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淇水之畔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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