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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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如此可怜的一个人物，乍看起来简直是没有资格入住大观园、晋封十二钗的，难道她就没有任何专长或特别爱好了吗?

其实，是有一项的，就是下棋。

琴棋书画四丫鬟的名字，原是对应了主人的癖好的。最明显的就是惜春的丫头名&ldo;入画&rdo;，其原因一目了然;探春的丫鬟名&ldo;侍书&rdo;（又作&ldo;待书&rdo;），虽然探春喜好书法的描写也很含蓄，但是从宝玉赠送她的颜真卿墨迹及她房中布置可以看出来;元春带进宫的丫鬟叫&ldo;抱琴&rdo;，虽然关于弹琴之事没有正面描写，但那贾元春乃是&ldo;才选凤藻宫&rdo;的人物，琴棋书画必然都是有所涉猎的，文中看出诗技平平，大约琴艺是很高明的了。

剩下一个迎春，丫鬟叫&ldo;司棋&rdo;，而周瑞家的送宫花时，文中借周氏眼光一一写出诸女儿情态，写到迎春时，正遇上她与探春姐妹两个在下棋，可见迎春是颇好此道的。

迎春的屋中摆设虽然没有正面描写，但宝玉在第七十九回徘徊紫菱洲时写的那首伤怀诗中倒是提过两句：&ldo;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rdo;可以想见迎春的屋子里必是设着一副棋枰，而且从早到晚可以听到下棋声。

这便可以确定了，迎春的专长是下棋。

元宵夜迎春的诗谜中说：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猜是算盘，迎春也应了。但这很可能是她懦弱性格的又一表现，就是明明贾政猜错了，她也碍于礼貌不好驳回，只得胡乱应了个&ldo;是&rdo;。然而真正的答案很可能是&ldo;围棋&rdo;。因为只有围棋的黑白子，才可以合得上&ldo;阴阳数不同&rdo;之语，算盘虽然也可谓之&ldo;镇日纷纷乱&rdo;，但又哪里扯得到什么阴阳呢?

迎春的懦弱性格，真是自始至终，无处不现。只可叹委曲终不能求全，到底还是摆脱不了&ldo;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梁&rdo;的悲惨命运。

《红楼梦》现存八十回回目中，只有两条与迎春有关，一个是七十三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再一个就是第七十九回《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ldo;懦&rdo;是她的性格，&ldo;误&rdo;是她的命运。二小姐贾迎春这一生，实在是太窝囊、太懦弱、太倒霉了，正像是围棋术语中常说的那句话：&ldo;一子错，满盘皆落索。&rdo;

她的最终结局虽然在八十回中没有来得及写出，但是判曲《喜冤家》已经说得明白：

&ldo;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rdo;

很显然，迎春出阁后，为孙绍祖所作践，婚后一年便死了。但是，迎春再懦弱，毕竟也是&ldo;侯门艳质&rdo;、&ldo;公府千金&rdo;，为什么会嫁给如此不堪的一个丈夫呢?

且看第七十九回《贾迎春误嫁中山狼》中对这门婚事的写法：

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何必出头多事，为此只说&ldo;知道了&rdo;三字，余不多及。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从这里看，贾赦发嫁迎春的理由并没有什么大错，那孙家出身军门，有财有势，孙绍祖相貌、体格、功夫、交际手段，样样都好，既在兵部候缺，想必前程远大，作为庶出的迎春嫁得这样一个夫婿，&ldo;硬件&rdo;上并无不妥。

奇怪的是，孙绍祖已经快三十岁了，在那个年代算得上很&ldo;老&rdo;了，至少比贾琏大得多，又&ldo;家资饶富&rdo;，为何却没有老婆呢?书中说他&ldo;未有室&rdo;，这可能有两种解释，一是不曾娶亲，二是原配死了。其中又数后一种可能性更大，那么，迎春嫁过去等于是做&ldo;填房&rdo;，同邢夫人、尤氏的身份相似，显然是有&ldo;低就&rdo;、&ldo;下嫁&rdo;的意味，贾母和贾政的不满意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真正有疑点的，是贾政所指的&ldo;不能了结之事&rdo;。其深层含义就是，当年孙家有事求贾家帮忙，遂拜在门下以求庇护。换言之，贾家曾对其有恩。

然而孙绍祖却不这么认为，他非但不报恩，还反咬一口。据迎春归宁时回来转述说：

&ldo;孙绍祖……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lso;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rso;&rdo;

如何来理解这番话呢?孙绍祖的话中有几成可信?所透露出来的真正信息又是什么呢?

固然贾家如今已非当年之势，五千两银子也并非小数目。然而贾赦买个嫣红作妾，还出手八百两银子，何至于为五千两银子就卖女儿?那周太监来打秋风，张口就一千两银子，贾琏虽艰难，也还捣腾得出，可见&ldo;瘦死的骆驼比马大&rdo;，也决不至于为了五千两银子葬送亲妹子前程。

因此，孙绍祖的话绝对是欺心昧世之言。至于那五千两银子，大抵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最大的可能，就是因那&ldo;不能了结之事&rdo;求贾家帮忙拆理时，拿来送礼的。如今事情了结，他又翻脸不认账，得了人不算，还想把钱也要回去。

这样的人，民间俗称为&ldo;白眼狼&rdo;，文人称之为&ldo;中山狼&rdo;。典出明朝马中锡《东田集&iddot;中山狼传》，也就是我们熟知的&ldo;东郭先生&rdo;的故事：赵简子在中山打狼，狼中箭而逃，遇到东郭先生，向其求救。东郭先生动了恻隐之心，将狼藏在书囊中，骗过了赵简子。狼活命后，却反而要将救命恩人东郭先生吃掉。

因此迎春的判词中说&ldo;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rdo;。&ldo;子、系&rdo;合起来就是一个&ldo;孙&rdo;字，这姓孙的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将来必定还会做出许多对不起贾家的事，只怕除了虐待迎春之外，还有别的反噬行为，说不定贾赦后来获罪，就与孙绍祖有关。

倘或如此，他必定不会让迎春回家通风报信的，那么她在第八十回的归宁，就是对大观园的最后一瞥了。而她对王夫人所说的话，也就成了谶语：&ldo;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天，死也甘心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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