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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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但是，宝钗也是后来的，而且来得比黛玉还晚，为何袭人倒表现出双手欢迎的架势呢?

其实并非自来如此，在宝钗初来之先，袭人对宝钗的态度也是多少有些排斥的，只是后来看到宝钗擅于做人，她才渐渐改变了态度，忠心地拥护起宝钗来。且见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因湘云与黛玉同宿，一早不曾梳洗便来探访，用湘云的剩水洗脸，又央她替自己打辫子，三人正说说笑笑……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道：&ldo;宝兄弟那去了?&rdo;袭人含笑道：&ldo;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rdo;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ldo;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rdo;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ldo;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rdo;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ldo;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rdo;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ldo;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rdo;

这是书中关于宝钗与袭人交往的第一次正面描写。袭人捡着宝钗的话头，竟也称宝玉作&ldo;宝兄弟&rdo;，可见满心醋妒愤懑，且一句&ldo;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rdo;，无理至极‐‐不过是去了黛玉房中，又不曾离开荣国府，怎么就变成不&ldo;在家&rdo;了呢?难道只有她袭人在的地方儿，才算是宝玉的家么?这意识，就和说黛玉&ldo;不是咱家的人&rdo;是一样的，都是自居主人的语气。而且一句&ldo;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rdo;，其实将宝钗也牵连在内了，于袭人而言，是相当失礼又失态的。

然而宝钗非但没有被得罪，却平白地把住了袭人的脉，替自己找到了一个目标线人‐‐她一大早就跑来查勤，原担的是跟袭人一样的心。彼此既情投意合，自然觉得她的一番醋妒之语&ldo;有些见识&rdo;，&ldo;深可敬爱&rdo;，遂不再急着问&ldo;宝兄弟那去了&rdo;，反在炕沿上坐了慢慢套问袭人家底，是有意建立同盟的意思。而宝玉一进来，宝钗原本明明是来寻他的，此时却急急避了出去，免得袭人吃醋，可谓心机深矣。

此一次，袭人心中尚无分彼此，顶宝玉的一句&ldo;我那里知道你们的缘故&rdo;，是将钗、黛一网打尽了。然而其后，宝钗频施手段，刻意拉拢，又是送戒指与袭人，又是自告奋勇帮她做活计，终于使得袭人感恩戴德，遂成为坚定的&ldo;拥钗派&rdo;，明里暗里没少说了黛玉坏话，却为宝钗大开方便之门。

后文晴雯曾抱怨宝钗&ldo;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rdo;，可见&ldo;没个黑家白日闹&rdo;的人，正是宝钗。即便是午睡时分，她也好意思长驱直入，坐在宝玉身畔绣肚兜;而袭人非但不吃醋，还借故躲出门去，给两人私密空间‐‐这时的袭人，变得比谁都大方。因为她知道，即使宝玉娶了宝钗，心中也还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若是黛玉嫁了宝玉，只怕是要夺走他整个儿的心的，而这才是她最难承受的。

说到底，袭人远黛近钗，也只是因为&ldo;心中眼中只有一个宝玉&rdo;罢了。

4袭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嫁给琪官的

在太虚幻境薄命司的册子里，袭人的判词是这样写的：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叹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ldo;优伶&rdo;指琪官，&ldo;公子&rdo;指宝玉，袭人最后嫁给了蒋玉菡，这种说法是没有什么争议的。

因为除了判词之外，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中的故事也是&ldo;草蛇灰线，伏脉千里&rdo;。这一回的故事写的是元妃赏赐端午节礼物，独独给宝玉和宝钗的份额是一样的，黛玉、迎春等都减一等;宝玉同琪官一见如故，互赠表礼，回来后方想起来，那送给琪官的腰带原是袭人的，遂把琪官所赠茜香国女国王进贡的大红汗巾子随手送给了袭人。

脂批本在这一回有一段回前批：

&ldo;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rdo;

这里将茜香罗与红麝串并提，又指出袭人将来的结局是与琪官一起供奉宝钗、宝玉，&ldo;得同终始&rdo;。一句话写出了两段婚姻：宝钗与宝玉，袭人与琪官，而这两段婚姻都与信物有关：一个是红麝串，一个是茜香罗。

在高鹗的续书中，写宝玉出家后，袭人被兄长花自芳发嫁，委委屈屈跟了蒋玉菡，高鹗还给了两句诗作评：&ldo;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rdo;似乎很遗憾袭人没自杀殉情似的。

这表面看来与前文伏脉的袭人嫁琪官情节似乎很吻合，因此很多人以此为据，认为后四十回中至少有个别片段是曹雪芹原笔。然而这种吻合仅仅是个大框架，而落实到具体情节上，则全然驴唇不对马嘴。首先可疑的就是：那袭人出嫁和宝玉出家，究竟孰前孰后?顺序应该是怎样的?

庚辰本第二十回写袭人病了，宝玉从贾母处吃过晚饭回来，见袭人吃过药睡下了，怡红院众丫头各自寻热闹耍戏，只有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于是提议给她篦头消闷。这一段写得相当细腻传神，柔香暗生。而批语更是耐人寻味：

&ldo;闲闲一段儿女口舌，却写麝月一人。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lso;好歹留着麝月&rso;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去实未去也。&rdo;

这一段明明白白，写出&ldo;袭人出嫁之后&rdo;，宝玉和宝钗还在婚姻状态，并且身边仍有麝月伏侍。可见是袭人先&ldo;出嫁&rdo;，宝玉后&ldo;出家&rdo;的。

可以为这一点做辅证的还有两条脂批，一是蒙府本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的回前批：

&ldo;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之妙。此回&lso;娇嗔箴宝玉&rso;、&lso;软语救贾琏&rso;，后文《薛宝钗借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但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运蹇，亦何如是也?人世之变迁，倏忽如此!&rdo;

这一段批语向来是红学家探佚后四十回的重要线索，它最大的重要性在于为后文提供了唯一的一条完整回目，并透漏了主要情节。这且不论，如今只说这句&ldo;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rdo;，可见当&ldo;薛宝钗箴宝玉&rdo;之事发生时，袭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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