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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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页）

后一回宝玉因与袭人有隙，故意重用四儿，脂批又道：

&ldo;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lso;悬崖撒手&rso;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rdo;

从这两段批注中，我们明确地得知，在袭人另嫁、宝玉娶亲后，麝月仍然留在身边为婢，只可惜，那时候多半已不在大观园中了。

原来柔情蜜意的金闺细事下，竟是暗藏玄机：宝玉替麝月篦头，且说要替晴雯也篦一篦，晴雯却道：&ldo;我没那么大福。&rdo;一语成谮，她果然是没这福分;而宝玉与麝月在镜内相视而笑，何等温馨动人，却终究是镜花水月罢了‐‐她偏偏又叫作麝月。

而宝玉的四季即景诗中又有&ldo;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rdo;的句子，再次将麝月与镜子联系起来;后来宝玉做梦看见甄宝玉，醒来看见镜中自己的影子，又是借麝月之口点破道：&ldo;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小人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做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困倦不定，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儿顽的，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rdo;

‐‐凡此种种，都写出了麝月与宝玉原是一场镜花缘。

&ldo;开到荼蘼花事了&rdo;，群芳凋谢之时，唯有麝月还留在宝玉身边，终于等到自己独自开放的时刻。

然而又怎样呢?春天，已经过去了。

2麝月的口才

《红楼梦》人物画里关于晴雯的取材主要有两种：一是撕扇，二是补裘。前者喻其娇憨，后者赞其忠勇，都给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然而我们可有留意到，在这两个场面中，麝月都是最佳配角?

晴雯撕扇时，是她经过其旁，叹了声&ldo;少作些孽罢&rdo;，宝玉抢了她的扇子，也拿给晴雯去撕，又让她把扇匣子搬出来让晴雯撕，麝月道：&ldo;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rdo;

晴雯补裘，也是因她说了一句：&ldo;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rdo;又帮着在一旁拈线，直到晴雯补完了，她还没有睡，帮着检查了一遍，最后肯定说：&ldo;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rdo;

只是，在画面中，却往往没有她的身影‐‐麝月，竟是那么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人物。

王夫人曾经说过：&ldo;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rdo;

而袭人在晴雯被逐后，也曾自辩道：&ldo;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rdo;

但是麝月真是&ldo;笨笨的&rdo;吗?

非也。她的口才是怡红院中一等一的绝妙。且看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中，晴雯因恨坠儿偷金，故要撵她出去，明明握了满理在手，却被坠儿娘抓住语病，讥讽晴雯直呼宝玉名字，&ldo;在姑娘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rdo;堵得晴雯满脸涨红，幸亏麝月为之解围，说出一番道理来‐‐

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ldo;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rdo;麝月忙道：&ldo;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lso;爷&rso;，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lso;爷&rso;?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rdo;说着，便叫小丫头子：&ldo;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rdo;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

麝月闲闲几句话，先理清身份尊卑，指出&ldo;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rdo;接着分辩清楚喊&ldo;宝玉&rdo;的合情理处，又提起老太太来，再次提醒坠儿娘身份低微，&ldo;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rdo;，不知规矩，最后干脆发了逐客令，恐吓说&ldo;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rdo;弄得坠儿娘&ldo;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rdo;。

这一番话层次分明，不急不徐，却周密有力，可谓胜晴雯多矣。

后来芳官的干娘在院中吵闹，袭人情急，便唤麝月道：&ldo;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rdo;是侧面肯定了麝月的外交口才。而麝月也不负重望，立便走过去，有理有节地斥道：

&ldo;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rdo;

这番话，仍是从身份上先压下一番大道理来，挫了对方威风，然后才讲出规矩礼节来，又抬出&ldo;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rdo;，偌大罪名，叫春燕娘敢不闭嘴?

正如陈其泰《桐花阁评红楼梦》中所说：&ldo;写麝月自有麝月体段，不是袭人，亦不是晴雯，却兼有二人之才。&rdo;

宝玉说她&ldo;公然又是一个袭人&rdo;，素知她与袭人最是亲厚;然而她与晴雯的关系也很不错，在晴雯卧病时，正是她尽心伏侍。可见是怡红院中人缘最好的第一个厚道人。

而她最难得的，却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显山露水，并且从不作非分之想，安分守己，毫无醋意‐‐或者，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情内秀，才使得她成为怡红院中与宝玉情分最长的丫鬟吧。当袭人走了、晴雯死了，麝月终于脱颖而出，成为宝玉身边的最后一个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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