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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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1页）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ldo;可迟了。&rdo;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在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ldo;可迟了!&rdo;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ldo;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rdo;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着下地来，说：&ldo;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rdo;宝玉笑道：&ldo;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rdo;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

这一段，作者用一惯白描手法，表面上替袭人遮掩是&ldo;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rdo;，似乎完全出自一片诚心;然而次日起来，却当着众人说：&ldo;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rdo;生怕众人不留心似的。

袭人惯于人际，非常明白煽风点火、借刀杀人的道理：小丫头芳官竟与宝玉同榻而眠，这样的奇事，她自己不说，也自会有人当作新闻添油加醋地传出去，还怕上头将来不替她报仇?

接下来，作者又浓墨重彩的写了一段&ldo;改名&rdo;大戏，再次突出了宝玉对芳官的重视：

（宝玉）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攥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ldo;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rdo;又说：&ldo;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rdo;因又改作&ldo;雄奴&rdo;。芳官十分称心，又说：&ldo;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rdo;宝玉笑道：&ldo;到底人看的出来。&rdo;芳官笑道：&ldo;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rdo;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ldo;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lso;耶律雄奴&rso;。&lso;雄奴&rso;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rdo;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ldo;野驴子&rdo;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他，忙又说：&ldo;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lso;温都里纳&rso;。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lso;温都里纳&rso;可好?&rdo;芳官听了更喜，说：&ldo;就是这样罢。&rdo;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ldo;玻璃&rdo;。

因了这一出宝玉的心血来潮，此后芳官便在诸版本中多了许多个不同称谓，有时是耶律雄奴，有时是金星玻璃，而多半是仍称作芳官。看得读者好不眼花缭乱。而&ldo;金星玻璃&rdo;的名字一出，便替芳官坐定了&ldo;金派&rdo;女儿的身份，与黛玉替身的&ldo;玉派&rdo;龄官遥遥一对了。

后来王夫人撵芳官时，便问的是：&ldo;谁是耶律雄奴?&rdo;又道，&ldo;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怠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rdo;

其先王夫人问四儿时，问的是&ldo;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rdo;且指出四儿所说&ldo;同日生日就是夫妻&rdo;的私语来，臊得四儿&ldo;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rdo;。王夫人遂命道：&ldo;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rdo;

及至王夫人训斥芳官时，那芳官却无畏无惧，只笑辩道：&ldo;并不敢调唆什么。&rdo;竟是磊落大方，不卑不亢。

红楼女儿成双成对，连撵出园子时也是祸不单行的。比如迎春房里的司棋是罪魁，惜春屋里的入画竟也陪绑;这四儿的对子是五儿，故而王夫人问完了四儿，便从芳官身上归结五儿的下落来了，说她：&ldo;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rdo;

所谓&ldo;欲加之罪，何患无辞&rdo;?可见王夫人对房中事了若指掌，是打定主意要替众婆子与袭人出气来了。

然而芳官出了园子，并未如王夫人安排的那样，&ldo;外头自寻个女婿去&rdo;，而是闹着要出家。正如她干娘所说：&ldo;疯了似的，茶也不吃，饭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rdo;

难怪当初王夫人责骂芳官时，她会那般从容淡定呢，原来心里早有了个出家的念头，无欲乃刚。也难怪王夫人令人带进她们来当面问之再三，&ldo;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赍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rdo;可见自知错怪了芳官。

芳官的结局，到底像她唱的《赏花时》那样：&ldo;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rdo;。礼佛求仙去了。而藕官、蕊官也再一次唱了配角，随她一道出了家，却是&ldo;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各自出家去了&rdo;。怎不惹人叹息?

2从芳官看湘云结局

芳官虽然只是怡红院一个二等丫头，却身系宝、黛、钗、湘四个人的命运，可谓异数。

首先，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中，贾母在元宵家宴上曾令芳官唱一曲《寻梦》，可见她扮的人物是杜丽娘，暗射黛玉身份。

然而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宝玉过生日，宝钗占花名得了牡丹花，又命芳官唱了一支《赏花时》。宝玉&ldo;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lso;任是无情也动人&rso;，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rdo;‐‐此处，芳官又与宝钗重影儿了。

令人感叹的是，最初同宝玉讲解《寄生草》，引动他&ldo;悟禅机&rdo;的人是宝钗;此处令芳官唱《赏花时》，再次让宝玉感慨不语的还是宝钗。

夜宴之后，芳官因醉酒，被袭人扶在宝玉之侧躺下，遂与宝玉有&ldo;同榻&rdo;之份，且不论被诬陷也好，无心也好，总之是实实在在地&ldo;在石兄处挂了号&rdo;，虽不似袭人的肌肤之亲来得实在，却也可媲美晴雯与宝玉&ldo;渥被窝&rdo;的情分了。然而，终究是&ldo;假凤虚凰&rdo;，&ldo;枉担了虚名&rdo;而已。

如此种种，都似在影射宝钗与宝玉的姻缘，只是&ldo;空对着山中大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rdo;，一场镜花水月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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