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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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第1页）

这里玉钏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ldo;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rdo;玉钏听说，忙跪下哭道：&ldo;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rdo;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玉钏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玉钏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玉钏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玉钏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这是玉钏第三次说话，也是最后的话了。

宝玉见了玉钏，&ldo;就有些恋恋不舍的&rdo;，照应了前文吃胭脂一节，而说要&ldo;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吧&rdo;，更是表白要娶她为妾，说的是情话;而玉钏回他&ldo;金簪子掉在进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rdo;，表面答应了，说我们早晚在一处，实际上却是一句谮言‐‐她后来可不是掉在井里头了么?

此后，金钏虽死犹生，并没有就此消失。她的名字身影，依然宛在，余波未平，余韵未了。

贾环借她的死替宝玉设套，撺掇着贾政将宝玉暴打了一顿，而宝玉亦算长情，不但在听闻金钏之死后，五内摧伤，&ldo;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玉钏去&rdo;。且便挨了打，也仍然不悔，梦里也见着玉钏向他哭说投井之情，又同黛玉说：&ldo;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rdo;玉钏奉王夫人命来与他送汤时，丧声丧气，百般作脸色，宝玉绝不责怪，只是低声下气赔小心;次年金钏生祭，又特地冒着被贾母斥骂之险偷偷逃席，往水仙庵洒泪焚奠。

可感慨的是，那一天也是凤姐儿的生日，又是一个&ldo;金&rdo;派霸主。而这第四十三回的回目《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前者写凤姐生日，后者说宝玉祭钏，竟将两件事并提，一生一死，可感可叹。

巧妙的是，文中在详述宝玉带了茗烟往水仙庵焚香的时候，并没有实写祭的是谁，只含含糊糊地透露：&ldo;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rdo;。暗暗透出其人死在水中，又特地拣了井台边焚香：

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ldo;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rdo;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茗烟猜不透主子的心事，却因他只&ldo;施了半礼&rdo;，便猜到受祭的阴魂是位&ldo;姐姐妹妹&rdo;，也就是个丫鬟而非主子。

而宝玉同茗烟回至府上，&ldo;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独坐在廊檐下垂泪。&rdo;宝玉赔笑道：&ldo;你猜我往那里去了?&rdo;玉钏不答，只管擦泪。

蛛丝马迹，其实已经显露出祭的是谁，不过读者多半仍然未解。直到下一回写平儿受委屈时，作者才明白地轻轻一点：&ldo;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玉钏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rdo;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天是玉钏的生日，怪不得玉钏会在廊下垂泪呢。

秦可卿列名十二钗正册最后一名，却是第一个死的主子奶奶，死时曾向凤姐报梦说&ldo;树倒猢儿狲散&rdo;;尤三姐是十二钗副册最后一名，也是副册姑娘中第一个死的，死后则向姐姐尤二姐报梦，劝她剑斩妒妇后&ldo;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ldo;;白金钏是丫鬟中第一个死的，遂也当列为十二钗又副册最后一名，她死后，则是直接向宝玉报梦，哭诉跳井之情。

她岂止是&ldo;在玉兄处挂了号&rdo;，根本是在宝玉心中立了一座水仙庵，纵然&ldo;金簪子掉在井里头&rdo;，亦可谓不负此生了。

2金钏与宝钗、湘云的不解之缘

玉钏这名字在全书中的第一次提点，乃是在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的开篇，书中写到：周瑞家的往梨香院回王夫人话，看见玉钏和香菱站在台阶上顽耍。

甲戌本在玉钏的名字旁边，有一句侧批：&ldo;金钏、宝钗互相映射。妙!&rdo;意思是说这金钏之名，是因宝钗而起，顺手为之。

而事实上，这也是正写宝钗言行的第一回文字，宝钗与周瑞家的絮说&ldo;冷香丸&rdo;缘由，是其在书中的第一次开口;等周瑞家的回过王夫人话出来，&ldo;见金钏仍在那里晒日阳儿&rdo;，则是玉钏的第一次开口‐‐

周瑞家的因问他道：&ldo;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么?&rdo;金钏道：&ldo;可不就是。&rdo;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地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地看了一会，因向玉钏笑道：&ldo;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rdo;玉钏笑道：&ldo;我们也是这样说呢。&rdo;周瑞家的又问香菱：&ldo;你几岁投身到这里?&rdo;又问：&ldo;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rdo;香菱听问，都摇头说：&ldo;不记得了。&rdo;周瑞家的和玉钏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

此一段，玉钏的形象并不见突出，不过是确定了一个&ldo;金&rdo;派护法的身份‐‐她的首次出场，可不是在金派掌门人薛宝钗的窗下么?

如果说玉钏的出场，与宝钗的关系并不明显的话，那么她的谢幕，却是与宝钗紧密相关的。

那便是她的死。书中并没有正面描写，而是通过一个老婆子之口转述的;

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ldo;这是那里说起!玉钏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rdo;袭人唬了一跳，忙问：&ldo;那个玉钏?&rdo;那老婆子道：&ldo;那里还有两个玉钏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她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rdo;宝钗道：&ldo;这也奇了。&rdo;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ldo;你从那里来?&rdo;宝钗道：&ldo;从园里来。&rdo;王夫人道：&ldo;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rdo;宝钗道：&ldo;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rdo;王夫人点头哭道：&ldo;你可知道一桩奇事?玉钏忽然投井死了!&rdo;宝钗见说，道：&ldo;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rdo;王夫人道：&ldo;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rdo;宝钗叹道：&ldo;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rdo;王夫人点头叹道：&ldo;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rdo;宝钗叹道：&ldo;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rdo;王夫人道：&ldo;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也就完了，只是玉钏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rdo;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ldo;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rdo;王夫人道：&ldo;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rdo;宝钗笑道：&ldo;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rdo;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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