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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声夹着雷声,室内十分昏暗,红蝎子低微呻吟也被掩盖住了。
这娇烧的女盗魁,面容苍白,瘦了许多,眼晴也像睁不大;但她的发髻还叫人梳得很整齐,炕前还放着梳头匣。
她见了宇文成都,只微微地一笑,全无恶意,低微着说了几句话。
翠环蹲在炕边用耳去听,半天才把话听完。站起来忿忿地转告了宇文成都,说:“我们九奶奶跟你说,那天她自北京走后,走不远就遇见了袁一帆的手下人带着很多的官兵,把她们围住。
她因为伤了心,所以无力气再与人争斗。身上就受了四处重伤,逃到这里,怕也不能好了。
她后悔当初失身嫁了于九,以至为盗,后来想要洗手也不能了。她有个孩子今年已五岁了,在南阳府韩秀才家里寄养。她早先救过韩秀才的性命,她知道韩秀才不能把她的孩子错待;可是听说那秀才的婆子人很恶毒,她不放心。她叫你将来把那孩子抱了去,叫你那杀了你爸爸的婆子去抚养。九奶奶吩咐了你们,就看你们的良心啦!”
宇文成都听了,不禁低头落泪,说:“我一定尽心尽力,大旗门的铁蔷薇,已与我情尽义绝。她的叔父残忍凶暴,杀死了我的父亲,我誓必报仇!”红蝎子却微笑着,说:“你来……”
宇文成都把耳贴在她的枕边,就听红蝎子的声极低微,伴着呻吟说道:“自从作强盗以来,杀死过不知有多少人。早先我并不觉得忏悔,因为我不知道被杀的人是多么痛苦。现在……我知道了!……假若我还能活,我一定要出家修行!
我劝人无论是谁,千万不可杀人,不可结仇。你们跟大旗门已经抵过来了,已经一报还一报,够了!何必再往下结仇?你要是不肯忘掉了父仇,那翠环也就应当立时把你杀死。
你想一想,你对翠环的手段比陈仲炎对你家的手段辣不辣?”
红蝎子说的这话,翠环也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禁又流泪又顿脚。
宇文成都却羞惭、悲痛、感激,真觉得无地自容。红蝎子似乎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训诫完了宇文成都之后,她闭目静静地躺着,呼吸都不沉重,只是有时因伤疼微微地使她蹙眉。窗外的雷雨声还很大,仿佛天地都震怒了。
宇文成都直起腰来,拉了翠环一把。翠环赶紧夺手走开,含着泪指指门帘,说:“外屋有人!”
宇文成都低着头垂着泪说:“我实在对不起你们,我想不到你们都是这样的好!”翠环冷笑说:“你知道我们好了,可是晚啦!我已经嫁了他……”指指门帘外,宇文成都说:“他是作什么的?”
翠环说:“他也是我们一块儿的。那天我跟你走了,他觉得可疑,他就在后面暗中跟着咱们。
你把我推落在河中,你跑了,他就赶过来救我。他虽也是个盗贼,而且武艺不高,人也粗鲁,年纪又比我大得多,但因为他救了我的命,我只好嫁他。可是我觉得他比你还好!”
宇文成都暗叹了一声。翠环就说:“你就在这屋里吧!等着九奶奶或死或好,才许你走。可是你放心,我们决不能伤你!”说毕,冷冷地掀帘出屋去了。
这里宇文成都就坐在炕边,抚摸着红蝎子的手,他心中极为悲痛。
想起红蝎子与翠环都是极为可冷的女人,而秀侠此时又不知飘零于何地?自己涉世未久,便遇了这许多来了的情劫、难消的仇恨,也实在是不幸已极。
他此时身上的衣服尽湿,雨水也浸进他左臂未愈的伤处,十分疼痛。窗外的雷雨又咆哮着,搅得他头昏,他也就一歪身躺在炕上。
红蝎子却微微地睁眼,握着他的手,说;“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翠环虽然恨你,可是我劝得她已不至于杀你,等雨住了你就可以走。
铁蔷薇是很好的孩子,她是我第一个徒弟,至今我仍喜欢她,她也不会忘我。你还是赶紧找她,去与她结为夫妇,只盼你们将来不要忘记了我。”
宇文成都却一声冷笑说:“那件事还提什么?当初我赚你们绿林中人,不肯娶你们,可是我又怎能娶个仇家的女子,我宇文成都以后要作堂堂正正的人,不再迷于儿女柔情,也不再作那卑鄙狠毒欺人自欺的事。”
宇文成都就在这里住下。到次日雨才停止,红蝎子催他走,但他却不愿走开。
这里没有多少人,只是翠环夫妇,他们每天要到田地间去操作,所以这里红蝎子的汤药全赖宇文成都服侍。
宇文成都在这虽住了几天,他见翠环和她那丈夫全都跟安善的农民一般,并没有什么匪人与他们来往,村中的住户也全都勤俭没有什么坏人。
而红蝎子在此养伤更是极为严密安稳,宇文成都的臂伤也渐愈,同时与红蝎子彼此真情相见,越发难以割舍。
宇文成都很想在这里隐居,与红蝎子结成夫妻;将来再把母亲请来,把红蝎子那儿子也找着。
红蝎子也未尝不如此想着,可惜她的伤势一天比一天重,在一天的黄昏时她呻吟了一阵,流了些眼泪,竟然气绝。这横行一时的女盗魁落得这样的结果,虽然不足惜,可是宇文成都与翠环及翠环的丈夫全都嚎陶大哭。
本村又没有棺材匠,只好由翠环的丈夫带着几个村人,到离此很远的镇上去买了棺材。
这里只剩下翠环和宇文成都,翠环就拭着泪说:“她已死了,把她埋葬之后你就走吧!在南阳的她那孩子你若能管就管,不管,将来我们自会把他接来。”
宇文成都长叹无语。正在这时,忽听一阵马蹄杂沓之声闯进村里来了,翠环和宇文成都齐都大惊,一齐由壁间抽刀取剑。
这时就听得外面急急的敲打柴扉门,翠环向宇文成都摆手,说:“你不要动!我出去看看!”说着她背了手儿,拿着刀走出屋门。
宇文成都眼前就是僵卧着的、颜色如生的红蝎子的尸身;他心战手摇,侧耳听见外面的柴扉开了,就听翠环和另一个女子说话说;“你来了正好,九奶奶死了!”随着就听见一片哭啕声,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外面的马嘶,这里的脚步声音,进来了几个人,一齐哭着:“九奶奶……”为首的是个短衣女子,正是金娥。她本来满面是泪,但忽然一看见宇文成都也在此处,她就怒目圆睁,“沙”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了钢刀,向张云杰就砍。
翠环从身后托住了金娥的腕子,说:“师姊别伤他,九奶奶没断气的时候已经饶了他啦!”
金娥忿忿地说:“九奶奶是好心人,饶了他,我不能饶!”翠环说:“你想杀死他也无用,现在他也明白一些了,知道了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他本来不姓夏侯,他是赤焰宇文化及的儿子宇文成都。”
金娥听了这话,不由哼哼一声冷笑,说:“原来你就是宇文成都,你父亲被云战峰和袁一帆杀死在路途,你却跑到我们这里来藏躲?”
宇文成都昂然说:“我不是来此藏躲,我原是要往襄阳找我的师父,好助我报仇。走在此地遇见你师妹,我为向她谢罪才到这里。又因九奶奶在此养伤,我帮助服侍,才住到今日。
现在九奶奶已经死了,我也就要走了,过去的事我全都后悔,但都已无法挽回,九奶奶和翠环她们都已宽恕了我,你若仍不肯饶,就请你挥刀。我宇文成都若躲一躲,或是挡一挡,就不是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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