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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才那青年公子几声「美人」,实是犯了主人大忌。
「景荣──」主人阴沈著脸,低声吩咐:「我在洛阳期间,不想再看到他。」
我懂主人的意思,应了声是自去办事。寻思著该去何处尽快找几个当地的地痞混混,抽空子逮住那舒公子揍上一顿,以作警示。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打探清楚那舒公子的底细。
兜转一圈,已是午後。我急著找主人禀报,却在後院遍寻不见,一问苑内仆役,才知道富户在水榭设了茶宴,主人与回燕多半也在那里。
未近,便见水榭内聚了不少文士,我那主人正坐在青玉案前操琴,周围众人无不闭目晃首,陶醉其间。
我不敢扰了主人雅兴,悄然在帘外止步,无意中抬头,忽见那舒公子竟也站在帘外聆琴。
他显然酒已醒,换过了衣衫,见到我,居然还面带微笑朝我点头示意。
「舒公子。」我走向他,极力压低了声音道:「你来这里做什麽?」
他低声笑笑:「舒某自知先前酒後失态,特来向贵主人景大先生赔不是的。」
我虽是男人,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舒公子确实容色出众,笑意动人,倘若不知他底细,见他这等温雅气度,还真会他生出几分好感,只不过我方才在府里一番走动,已从仆役口中得知他的身份。
「舒公子,只怕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直视他,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人与公子你不是同道中人,舒公子你就不必枉费心机了,请吧!」
「这里似乎还轮不到你来下逐客令。」他微露讥笑,不理会我的敌意,反而轻抬脚,想往里走。
我赶紧挡住他,正色道:「我家主人已对舒公子有所不满,公子又何必再自讨没趣?更惊扰座上的宾客,叫人笑话。」
他目光一凝,果真停下了脚步,微垂下眼睫,旋而露出个温煦笑容,不再执意入内,仅是隔著那半透纱帘凝望主人。
我暗自摇头,却也不便再多说什麽,静待主人一曲终了。
琴音嫋绕未消之际,我依稀听见那舒公子自言自语:「景大先生深谙琴道,想来必定是爱琴之人了……」
他轻笑,在主人闻声转头前,径自走了。
「原来他就是江南舒家的大公子。」
夜间回到客栈,听完我的禀告後,主人淡然哦了声,面无表情,瞧不出他心中喜怒。
回燕在一旁一直没作声,此刻忍不住叹气,惋惜地道:「看不出那个舒公子风流蕴藉,却爱男风,倒是可惜了。」
主人似笑非笑地在她白玉凝脂般的下颌轻抚,道:「怎麽?莫非你看上了那个小白脸?不如我将你送与他,说不定他除了男人,对女色也一样受用。」
回燕大惊失色:「贱妾绝无此意。」
主人哼了一声,放开了她。回燕一张粉脸煞白,硬挤出点媚笑,却是僵硬的。
我知道她是真的害怕。只因在她之前的众多姬妾中,有不少均因触怒了主人而遭冷落放逐。
宠爱时,固然是一赏千金,可主人一旦翻脸,也最是绝情,几锭碎银打发出门,甚或干脆当做生意场上的礼物,送人了事。
我私下里也曾听得家中下人说三道四,都道主人是商人重利轻义。他们却怎知商场艰辛凶险,主人若非练就了这副铁石心肠,哪还能在蜀中建立偌大家业。
半月匆匆而过,已到了牡丹花谢凋零时节。!紫嫣红千万颜色,纷纷坠落尘埃,徒闻风动尘香。
我起初还担心那舒家公子再来纠缠主人,结果倒是多虑了。自从水榭一别後,便不见他踪影。我一打听,原来那舒公子没等花期结束,就回江南去了。
主人原本并未打算在洛阳逗留这许多时日,却是那富户引荐来几家洛阳城中商户,有意与主人结交。主人也正有心拓大泰源号的产业,与这数人著实周旋了一番,今夜酒席之上,更将回燕赠给了其中一个好色之徒,终是做成几单大买卖。
我搀扶著已略有三分醉意的主人下了马车,小心扶他上楼回客房。
「景荣,去叫小厮煮热水来伺候我入浴,你也早些回房歇息,明天就动身。上次关外那批货,快到蜀中了,我得赶回去交接。」他揉著眉心,突地面露疑惑。「我房里怎麽亮著灯烛?」
我也愕然,抢上一步推开了房门。
巍巍摇红的烛影里,一人风神如玉,意态悠闲地从榻上站起身,向主人拱了供手,从容笑道:「舒某来得鲁莽,还请景大先生见谅。」
「舒公子,你擅闯入室,也太过分。」我甚是恼怒,只等主人发话,便要上前赶人。
他对我视而不见,只转身从榻上捧起个装帧精致之极的琴匣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具色作紫朱,看来已颇有年代的桐木古琴,微笑道:「那日舒某酒醉,对先生多有得罪,想来请罪,又怕被先生当做浮滑小人拒之门外,是以返家中取了这张琴权当赔礼,还望先生笑纳。」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茶宴後便匆忙离去,原来是看到我那主人精通琴艺,故而往返千里,以此琴投其所好。
他这注,算是押对了。
主人脸上本有些愠色,此刻全然不见,醉眼也变得清明起来,甩开我踏入房中,盯著那架瑶琴,呼吸竟有些急促,惊喜地道:「这,这莫非是唐琴中鼎鼎大名的九霄环佩琴?」
「景兄果然好眼力。这琴确是九霄环佩,已在我舒家传了数代。」舒公子将古琴捧至主人面前,「宝琴也需知音赏,景兄琴技过人,当此琴的主人,最合适不过。」
主人修长的手指缓慢摩挲著琴身,满脸都是喜色,陡然神色一正,逼视舒公子道:「此琴乃是公子家传至宝,景某怎能平白受此大礼。舒公子,你开个价来,景某分文不会少你。」
舒公子明显愣了愣,随後失笑:「景兄说哪里话来?这是在下赔罪的礼物,景兄只管收下。呵,我舒家虽然未必有景兄富庶,也不至於到了要变卖家产的地步。」
主人沈吟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舒公子如此慷慨,倒叫景某为难了,不知该拿什麽来回赠舒公子才好。」
「景兄肯收下瑶琴,在下就心满意足了。若景兄不嫌舒某碍眼,舒某还想向景兄讨教下琴艺。」舒公子说得诚挚,可他那点心思,我岂会不明。
我本想提醒主人,但看主人那笑容,分明对对方来意了然於胸,根本无须我多嘴。
「原来舒公子也是琴道中人,那今宵你我倒可以切磋一番。」主人坐下拨弄著琴弦,忽然省起我还在房外,吩咐我快去张罗热汤沐浴。
我默默转身下楼,房门在我身後悄然阖上。
低声笑语,夹杂在若断若续的轻缓琴声里,不时隐隐传入我耳中。
客栈小厮不久便往主人房中送去了热水,我以为主人会借机逐客,谁知小厮很快就出来,说是主人言道,不需他在内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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