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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雪霁明显比我沉得住气,他面容沉静,双腿被锁不便活动,姿态却依旧端庄。众人分明在谈论他的事,他这本尊倒像个听戏的外人,这般超然,心中对此事怕是已有定论。看他如此态度,我微有不安。殷雪霁最终的结局,我是知晓的,他此番凶多吉少。“雪霁。”我唤了他一声,他刚好望来,清亮的眼,风华内敛:“谢庄主想问何事?”“此事真如右护法所言,只是散功?”殷雪霁闻言轻轻一笑:“是与不是,又有何妨?”站在云兴身侧云逝突然颤抖起来,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慢着……那宫主散功,是因为……”是了,这才他是最初想弄清的。我正等着听他说殷雪霁散功的原因,殷雪霁却在这时转头看我。云逝和云兴也跟着看过来。三人六只眼,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怵。我不禁有些莫名。这是……发生什么了?!☆、云逝和云兴魂不守舍走了,留我和殷雪霁四目相对。我再厚的脸皮也架不住他这么目不转睛地看,当即想寻点事打破眼下局面。视线漫无目的四下游离,殷雪霁脚腕处斑驳的伤痕不经意间闯入我眼中。我手探入怀里,从衣襟夹层处抽出一根长针,拉过他的小腿枕在膝上,长针插入脚镣的锁眼,细致拨弄起来。殷雪霁没话找话般问道:“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我头也不抬道:“在下天资平平,可不只能靠些旁门左道来防身?”殷雪霁安安静静看着我开锁,半晌才点头道:“是了,听闻谢庄主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落叶飞花,皆可取而用之。可惜,一直无缘得见。”我啧啧称奇:“想不到我在江湖上这么有名,连殷宫主这样足不出户之人,都能听说我擅长什么,又擅使什么。”殷雪霁一时语塞,说多错多的道理他自然也明白。一直到我开了锁,他道完谢,之后我回榻,他留在床上,彼此再无交流。深夜,我睡得正香,忽觉有人大力推我。睁眼一看,殷雪霁一身单衣,长发披散,一副来不及多解释的样子,拉起我就走。我眼看他转动多宝格上的碧玉麒麟,一条通往地下的隧道自墙后出现。殷雪霁牵住我的手,顺着石阶往下跑:“跟紧,我带你离开!”隧道内光线昏暗,阴寒潮湿,稍有不慎很容易从石阶上滚下去。我反扣住殷雪霁的手,拉住他道:“你慢些,当心脚下。”殷雪霁充耳不闻:“守卫换班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很快会发现我们不在房内,不能再耽搁!”我看着他走在我正前方稍显单薄的身影问道:“我若留下会如何?”殷雪霁沉声道:“恐有性命之忧。”这倒是奇了,最该杀我泄愤的人,反倒处处护我。行至中段,殷雪霁猛然顿住,背脊不由自主绷直,面色逐渐凝重。我越过他向前望去,黑暗中悠闲走出一个白影,长发如雪,手里提着一盏莲形花灯,灯芯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绿光。“深更半夜,你们想去哪?”声音轻轻柔柔,回荡在狭长的隧道内听上去竟显出几分鬼魅。“大长老……”殷雪寂与我相握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我送他出宫。”对面的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须臾之间,人已到近前。他缓缓在我们面前摊开手掌,夜明珠的幽光映在他手上,将那错乱的掌纹也照得一清二楚:“你身体还未恢复,早些回去歇息,送客人这样的小事,交由我来吧。”我的手骨让殷雪寂捏得直响,看得出他是真想护我,奈何双方实力悬殊,别说是他,我心里都没底。“把他交给我。”大长老对殷雪寂道,“你放心,我会让他走得没有半分痛苦。”殷雪寂在我身前,将我挡了个严实:“只要他安然离开,我会照你说的做。”大长老语气轻慢:“你没能力反抗,我杀不杀他,你最终都得听我的。”殷雪寂反倒镇定了,微一颔首,道:“不过是花费十余载再培养一任宫主,对大长老来说,这不算什么难事。”大长老饶有兴致看了我一眼:“你是要以死相逼?就为了他?”殷雪寂笑道:“于我而言,这条命现在是最不值钱的。能让你多年心血功亏一篑,我乐意之至。”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从殷雪寂背后闪出,反手将他拨至身后,打断这二人间的剑拔弩张。殷雪寂惊怒道:“别靠近他!”大长老果然趁机出手,只是这一下跟闹着玩似的,半成力都没使出。掌风削去我半缕头发,我躲得狼狈,却不忘惊疑道:“咦,原来大长老用得也是拂雪掌法。”脚尖自他手中灯穗上借力一点,我轻飘飘落回殷雪寂身侧,见他犹自在发愣,我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打横抱离地面。“你……”殷雪寂下意识抓住我的肩,清亮的眼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是真担心我,没有半分作伪。大长老嫌弃扔掉手里的花灯,夜明珠“骨碌碌”滚到墙角,磕了一下:“好好的‘天女散花’,被使成‘雨打落花’。真是难看。”好看难看在我眼里不重要,能保命的都是好功法:“大长老莫要误会,我没有想走的意思,在融雪宫里关了这么些天,实在闷得紧,才让雪寂领我出来转转。折腾这么久,他也累了,我这就带他回去。”我转身,抱着殷雪霁往回走,他对我贸然将后背留给敌人的做法十分不满,挣扎着要替我断后。我一拍石壁上的机关,在我们下来后自己归位的多宝格缓缓移开:“他要杀我太容易了,你个傻子连护的机会都没有。”走到床边,我放下殷雪寂,他的腿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被锁多日,刚又拉着我跑一路,没摔个大跟头算他运气好。我搬过他的双腿,替他轻轻揉按,殷雪寂倏地脸色通红,连忙要抽回:“我自己来!”“别逞强了,此事我比你擅长。”我留心避开他脚踝上的伤,“一会上完药,我还有事要问你。”殷雪寂长睫垂下,破罐子破摔道:“想问便问吧。”我取了药膏,先在掌心化开,指尖沾着轻轻抹在他伤口上:“你们大长老,因何想杀我?”才其实,我心里并非十拿九稳,这才急于向殷雪寂求一个答案。既然他说我知道……那就当我已经知道了吧。昨夜闹过一场,今日大长老解了殷雪寂的禁,我的待遇也从阶下囚升级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扫地仆役的看见我,还要挥笤帚把我往一边赶赶,嫌碍事。我走到哪都不受待见的毛病也不是一两天,这么多年过去,早习惯了。逛完一圈,我溜达回融雪宫,想找殷雪寂说话解闷,虽说他不像话多的人,但没办法,整个聆霄宫里,我最熟悉的人就属他了。结果,出乎我意料,殷雪霁这小子居然不在。书案上留了一本未看完的书,我好奇之下拿起一看,竟是江湖话本。这我就很喜欢了,坐下来,翻到前面,从头开始看。书里大致讲的是一少侠仗剑江湖,快意恩仇,途中收获挚友,赢得美人的故事。这书卷上只有其中一小部分内容,本是用来打发空闲的东西,我也不太在意,看到末尾却正好断在羞涩内敛的少侠好容易鼓起勇气向自己心仪女子表明心迹的地方……这让人如何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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