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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在卫生室的窗台上积成了小水洼,曹山虎蹲在门槛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的半只草镯子。竹丝被露水浸得发涨,断口处毛茸茸的,像句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
这镯子是今早天刚亮时,他在张艳玲家门口的石碾子缝里捡的。竹编的纹路歪歪扭扭,是他上礼拜蹲在药圃边编的,当时张艳玲正给薄荷浇水,他举着镯子喊“你看像不像你腕子上那只银的”,她回头瞪他一眼,嘴角却翘着,说“丑死了,扔了吧”。
他没扔。此刻这半只镯子在掌心里发沉,比当年在省医院捧过的手术刀还重。
灶台上的药罐还蹲在那儿,粗陶的罐身沾着圈褐色的药渍。是张艳玲昨天熬到一半的安胎药,当归、白术、菟丝子,都是她从药圃里新收的,说“自己种的药,喝着踏实”。他记得她昨天下午站在灶前的样子,白大褂的下摆沾了点灶灰,她没在意,只是用竹勺轻轻搅着药汁,阳光从窗棂漏下来,在她鬓角的碎发上跳。
“山虎哥?”
二丫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砸破了院里的静。小姑娘扒着门框,羊角辫上还沾着槐花瓣,手里攥着件叠得歪歪扭扭的白大褂——是张艳玲常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上绣着朵小小的艾草,是她自己绣的。
“俺娘让俺把这个送来,”二丫的声音怯生生的,“艳玲姐娘说……说她不回来了,让把她的东西收拾收拾。”
曹山虎的指节猛地收紧,草镯子的竹丝嵌进掌心,刺得生疼。他抬头看那白大褂,艾草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编的草镯子。去年冬天张艳玲绣这朵花时,他凑在旁边看,说“针脚太密,费线”,她回怼“总比你给病人缝伤口强,针脚密了才不容易发炎”。
他没接白大褂,只是把草镯子往裤兜里塞。竹丝勾住了布纤维,扯出根白线头,像根断了的弦。
墙角的药锄还立在那儿,木柄上缠着圈红布条——是张艳玲缠的,说“红布辟邪,挖药时别碰着蛇”。锄头上沾着的泥还没干,是昨天她翻药圃时带的,黄褐的土粒里混着点碎绿,是薄荷的叶子。阳光照在泥点上,亮闪闪的,像她以前总爱笑的眼睛,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两小团光。
“哐当——”
药罐突然从灶台上滑了下来。
曹山虎猛地回头,看见粗陶罐子在青砖地上摔成了三瓣。褐色的药汁泼出来,漫过灶台边的青砖缝,溅在散落的槐花瓣上,像滴在雪地里的血。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药汁里还浮着片当归,是张艳玲昨天特意挑的粗根,说“这片油性足,熬出来的药才暖”。现在这当归泡在凉透的药汁里,软塌塌的,像条没了力气的鱼。
“瓷器碎了粘不回原样,人心也一样。”
张艳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是去年秋天,他不小心摔碎了老村医留下的药钵,蹲在地上急得直搓手,她就是这么说的,语气淡淡的,却把他手里的碎片接了过去,用蛋清一点点粘,最后那药钵虽然还是裂着缝,却能勉强装些晒干的草药。
当时他还笑她“瞎耽误功夫”,现在才懂,有些东西就算粘不回原样,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他伸手去捡地上的瓷片,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划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药汁里,晕开朵小小的红。他没觉得疼,只是一片一片地捡,动作慢得像在数药圃里的苗。
院外的老槐树不知怎的,落得更凶了。槐花像雪片似的飘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散落的瓷片上,白得晃眼。他想起去年这时节,张艳玲总爱在这棵树下晒药,竹簸箕铺开一片,她蹲在中间翻晒薄荷,绿莹莹的叶子沾着阳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那时候他就蹲在旁边给她编草镯子,竹丝在指间绕来绕去,总也编不圆。她就笑他“笨手笨脚,不如去给病人号脉”,嘴上嫌着,却会把他编坏的镯子捡起来,往腕子上一套,干活时镯子撞着药锄,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替他应和她的笑。
有一次他编了个歪歪扭扭的环,上面还缀了朵不成形的花,她愣了愣,突然往他嘴里塞了颗野山楂,酸得他龇牙咧嘴,她却笑得直不起腰,说“这镯子配山楂,够酸”。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酸,到底是山楂的味,还是藏在笑里的甜?
曹山虎把捡好的瓷片拢在手心,碎片硌得掌心生疼,却比心里的空落好受些。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槐树叶。槐花还在落,落在他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像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又缩了回去。
远处传来赶车人的吆喝声,驴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作响,渐渐远了。卫生室里静得能听见槐花落地的声,一片,又一片,像谁在无声地哭。
他裤兜里的半只草镯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竹丝吸饱了露水,胀得更沉了。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越来越重,重得他想抬头喊一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透了,灰烬冷冰冰的,连点余温都没留下。就像这屋里的药香,混着槐花香,闻着明明是暖的,却把心熏得空落落的,像被槐花填满了,又像啥都没有。
曹山虎就那么蹲在地上,任由槐花落在身上,手里攥着那堆碎瓷片,直到日头爬到头顶,把他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贴在满地的槐花里,像片被遗忘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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