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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竞怔在那里,许久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周子兮在里面穿衣服,也是穿了很久很久,才低着头出来。
离开医务室,两人又回到舱房,一路无语。关了门,她便躺到床上去,蜷身睡在那里。
唐竞在她身边坐下,不知该说些什么,终于开口也只是一句:&ldo;你不要怕,有我在这里。&rdo;话说出来,又觉词不达意,他猜她是害怕,但世上唯有这件事他不可能替她扛过去。
话说得蠢笨,可她听见,还是回身抱住了他。她真的只是怕,但更怕他那时候不在了。只要有他,一切便都完满了。
那一夜,他们在床上,看着舷窗外的一小片星空。他从身后抱着她,手覆着她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一片,以至于两个人都有种近乎惶惑的怀疑。但有一点他们都已经确信,这一程航行之后,一切坏的都会结束。在彼岸,他们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251
次年春天,周子兮在旧金山临盆入院。
唐竞在产房外面守了大半天又大半夜,直到凌晨时分,才有护士抱出一只襁褓,说是他的,男孩子,还说有足足有八磅半。
唐竞像是听着一则天方夜谭,匆匆看过眼,又赶去看太太。
总算,周子兮无碍。虽然孩子挺大,生得辛苦,她累极了,却也满足极了,直觉自己无所不能,一切都已完满。
&ldo;你看到孩子没有?&rdo;她一见唐竞就问,又开他玩笑,&ldo;像极了你没有睡醒的时候。&rdo;唐竞不敢接话,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那张婴儿的脸。此刻若是叫他去育婴房认孩子,他恐怕只能靠肤色碰碰运气。当时兵荒马乱,他已等到绝望,脑中经过一万种不好的可能。他觉得这事不能全怪他,但也不好把实话告诉周子兮。
直等到孩子做完检查,又被护士抱过来,他才得以仔细看上一眼才出生的婴儿五官模糊,认不出像谁,更说不上漂亮,只是一双眼睛,一只鼻子,张嘴巴,两手两脚十根手指,一切都算得刚刚好。普天下最平常的事情,他捧在手中,却又觉得那么神奇。
许是被他看得烦了,孩子皱眉,严肃得好像大学里的法学教授。唐竞觉着好笑,伸手轻轻抹开,可那眉头偏又皱起来,拧成小小的一个结,显得他的手那么大,那么笨拙。
周子兮挨不住盹过去一会儿,再醒来便看见唐竞正对着孩子发呆。她侧过身看着这父子俩,存心拿那位新晋的父亲玩笑:&ldo;唐竞,你是在哭吗?&rdo;乱说什么,我在跟儿子讲话。&rdo;他回头否认,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在产房外面真的落过泪。
你跟他说什么?&rdo;她根本不信,偏要听他怎么胡诹出来。
我说,&rdo;唐竞当然有词,&ldo;我不知道怎么做父亲,你多包涵吧差不多的话,他们从前就说过,她不知道怎么做妻子,他也知道怎么做丈夫,但凭彼此包涵也就这么过来了,如今已是时候开始另一断旅程。
周子兮听着笑出来,却不知为什么又有点泪意。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要他抱,唐竟便过去抱她,只是这一次须得在两人之间空出一些地方,好把孩子放下。
自他们下船之后,每一天都是从这样一个拥抱开始的。
唐竞婉拒司徒先生的邀请,留在了旧金山。经过这么些事之后,如今的他一个大佬都不想沾上,不管他们是无奈做了流氓的君子,还是行君子事的流氓。与帮派仅剩的牵连只是看顾着穆维宏,这件事他答应过穆骁阳。
当然,还有他在锦枫里香堂上递过的那张门生拜帖。帮中的规矩,千金买不进,万金买不出,不管发生过什么,那张帖子总还在什么地方存在着,证明着他的过往。
新开始总是很难,一切都要从头来过。就像鲍德温说的一样,他们已经到了这把年纪,所有的案子都是在上海做的,大客人也都留在那里。到了此地,不认得几个人,许多规矩又要一点点琢磨起来起初,他就在唐人街一间事务所做事,出入警察局、移民局与保释法庭,案子简单却又繁琐每一天,他都走得很早,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周子兮才刚醒来,总是会伸出手要他抱。他便走过去与她抱上一抱,再把她滑到胳膊肘的睡衣袖子拉好,两只手塞进被子里掖好,最后亲她一下,说乖,再睡一会儿吧。
到了晚上,又尽力赶回来陪她吃饭,要是实在忙,便把事情带回来做。两人隔一张大写字台,在灯下对坐。他做他的案子她看她的闲书,鲜少过问他在做什么。
唐竞看着她,时常想起离开上海之前吴予培关照他的话‐‐周小姐是个好律师,有才华,有心性,你别埋没了她。
才华终归还是在的,但那点心性却不知去哪里了。唐竞自责,却也知道急不来。至少,总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
再辛苦终究还是过来了,孩子生下来不久,他又已是合伙人的身份,在不错的地方置了不错的房子,安下家来。
那段时间,唐竞时常想,他这样一个异乡客尚能如此,精明如鲍律师应该更不在话下。他有些奇怪,为什么鲍德温不回来。
上海的情势已经很坏,去年岁末的那一场大溃败之后,淞沪终究没能守住,租界已是沦陷区包围中的孤岛,而其中的四所法院便成为了唯一没有撤往重庆的官方机构尽管有人说那只是象征性的办公,早上判了什么人,晚上就可能迫于日方的压力又把人放出来。但唐竞了解吴予培这个人,只要在一个位子上坐一日,便会有一日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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