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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学校的电话,面试与化学补考同一时间,如果不回去,将失去参加高考的资格。
返程路上,我若无其事地洗净铅华,微微倚靠坐位,素面朝天,父母心疼却束手无策的目光,刷刷地来回扫视,我出奇地平静,一个又一个梦想在咫尺之遥,破碎。勇敢是我唯一的出路。
一个词从此牢牢铭记:步步为营。
所有的错必将付出代价,而越成长此种代价势必越大。此后,一次次在游移间为自己抉择正确的方向,朋友赞我侥幸或好运,只有自己明白,我曾付出如此昂贵的学费。高三赠送给我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场有大学的人生。
爱的人有人告诉我,高三是一朵黑玫瑰。
爱,让它如此美丽。
对所有的老师,一直感恩于心。老师点点滴滴的恩泽,润物细无声,长久以来流淌在我的灵魂深处。因为我不一样,我曾经是一个那么封闭与绝望的小孩,缺少任何一个老师的鼓励,敏感如我,肯定被活埋在十七岁的高三。
成绩的渐行攀升,父母终于认同我肯努力的心意。许久之后,终于与父母方向一致,目的一样,青春期叛逆冰山反而在高三日益消融。
高考第二天的数学,我胆怯已久的凌迟。考完后,带着耳机不敢听飞来飞去的答案。多一点点的猜忌,立刻就会崩溃。离开考场,梅雨季节的天湿湿的,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家。拨通电话,听到妈妈的声音,只会喃喃的念叨——妈妈,快来接我,快来接我。
妈妈系着深蓝的围兜,惊慌失措地推开的士红色的门,我毫无顾忌地号啕大哭。
一起经历高三的同学,同一战壕的战友,同生共死的阶级友情,我们把彼此刻进永远的青春纪念册。
文科班,不乏特例独行的高人。他,孤僻而清高的性情一直与我班的整体特质格格不入,势必有些孤立。临近高考的六月,孤傲的个性惩罚了他——被低年级学弟打伤。严重至需要一场大的手术,对他并不富裕的家庭而言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他甚至想到了放弃高考。
我们微薄的捐款似乎无能为力,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他和我们在一起。
他少语的父亲,背了两大袋翠青翠青湛亮湛亮的李子,默默地放在教室门口。男生把李子泡进清甜的井水,搁在教室后面,那天自习,每个人的腮帮都鼓鼓,某种青涩的清香在夏日空气里蔓延。老佛爷过来巡视,浅浅地尝了一粒,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她,哭了。
各色留言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百花开。
大家积累汇聚的功力终于盼到一个可以喷发的出口。不遗余力表扬各位战友,成绩,外貌,声音,球技,诸如此类。
我紫色留言本辗转流落,封皮磨得毛毛的。多年后,从国外回家,急急翻开它,各色张牙舞爪的字迹,各张稚气却自以为是的脸,祝福鼓励的文字穿越各自成长的寂寞,各奔东西的流年,仍然温暖的摇曳,时间遗忘了它,它仍未抛弃时间。
有同学会99csw去外地参加高考。我们都清楚这样一种离别或许是一辈子的,相见遥遥无期。那天,忽然而至的太阳雨,奔跑在透彻淋漓的大雨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没头没脑地砸,脚下泥泞而湿滑,这场特意为他举行的告别赛,满身黄色泥浆,蓝色签名一一留在他白色t-shirt上,我们难过,却不哭泣。某年,和快为人夫的他通电话,谈到那场雨中的告别,他哽咽了。
六月末,基本处于战备状态。十二年含辛茹苦,只等几张薄薄纸片的证明,不知道是否有失客观。匆匆填着各种表格,种子选手开始失眠开始没有食欲,六月仍然清新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窒息。老师与时俱进,主动逼我们放松,心理讲座,晚自习溜到教室大谈特谈大学,我们懵懂的而急于解脱的心差点以为大学就是天堂的近意词,几个月后才明白,有的谎言真的可以如此美丽。
五月的月考,我考的尤其精彩。六月月考,却斗志全无,紧绷的心脆弱到了极点,清楚地知道,任何小小的失败都极可能是我高考的隐形炸弹。最后一次月考前的一天,我偷偷溜回家了。父母冷静地听从了我的意见。
事实证明了我的判断,那次月考不正常的难度击跨了好些人的心理底线。
高考可以摧垮某些意志,亦可成就某些人生。我属于高考的受益者。一切困难都像纸老虎,果然如此。打虎英雄不只是在景阳岗。
好友久久眷念着某位并不美丽的理科女生,姑娘的生日让他绞尽脑汁费劲心思,小心地准备了小小的礼物,躲在暗暗的楼梯下,只是想给她一份礼物,成全一个少年一个最初的梦。眼睁睁看着姑娘携着另一少年,巧兮笑兮,木制楼梯一颠一颠,清脆的笑声一路轻扬而下,黑暗里他安静地淌下泪,姑娘轻舞飞扬的身影永远留在茉莉花开的六月之夜。
七月初,香港回归。
大家默契地放弃了回家一晚的假期。夏日黄昏,空气里飘荡着各种洗发水沐浴露甜甜的香味,几个女生破例换上了绚丽的花裙,男生把透绿的嘉士博藏在硕大的nike包里。电视里传来甜美的广告声:更长更薄更安心,安尔乐。男生暧昧地挤眉弄眼。电视伴着女生的尖叫冒出缕缕青烟。
老师急着去找后补电视。
我们忽地都拥到走廊。一年的轮回,仿佛经历了一生的跋涉。凉风习习,忽然沉静,白天与黑夜相接时分,光线里飞扬着低低的尘埃,离别淡淡的轮廓轻轻圈住每颗心,微风沉醉的晚上,没有人舍得说话。
隔壁教室,洪亮的国歌声穿透了青砖碧瓦,无限骄傲地驰骋飞翔。
晶莹的眼睛齐刷刷面对着操场上的国旗。
祝福你,祖国。
后记
1997年7月9日上午,走出最后的考场,南方细细的雨打湿了少年青衫。曾经无数次期待的解脱时刻,竟如此平静。白色球鞋缓缓踏过熟悉的校园,脚下有轻微的吱吱声。我想,终于可以谈恋爱了。
下午,看了一张碟,张国荣的《家有喜事》。笑得前俯后仰,恍惚间,上午的考试,宛如前生。最后的审判——唐颂唐颂,即谷雨,本名张龙,1980年3月生于江苏徐州,现供职于广州某出版社。作品散见《星星》《绿风》《诗选刊》《扬子江》《诗歌月刊》《北方文学》等刊物,主要著有长篇小说《我们都是害虫》、《深水无间道》等。
风从海上吹来,树叶在抖动。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鱼腥味。已经是下午,天空开始阴晴不定。狗蛋来找我去海边玩。海在东面,要一直走很远才能看到。此外,关于狗蛋,有些话我不说出来就会感到很不痛快。也不知道他老爸发哪门子神经,啥名字不好取,偏偏给他取了个名叫祖先。每到吃饭的时候,我们总能听到他老爸站在家门口扯着嗓门在喊:祖先,吃饭了。或者就是:吃饭了,祖先。我们一下子全被逗乐了,每次都会跟着哄笑一阵:丫的,这辱臭未干的小孩子竟成了他老爸的祖先了。我们就很不习惯,所以干脆重新给他取了个名儿叫狗蛋。
狗蛋空着手来找我,和我一起走出家门的时候非要我带把雨伞,我执意不肯。无论去哪儿我都不习惯带东西在身上,觉得累赘。狗蛋说,李渔,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大到暴雨呢。我说,放屁。听到天气预报这四个字我就来急,甚至急得直跺脚。我向来对所谓的天气预报都抱着苦大仇深的心理。狗蛋急了,他指着树梢说,是真的,不信你看那树梢,风是从海上吹来的。我爸说风从海上吹来我们这里就会下雨。这倒是真的。如此推测天气总是比较灵验的。但我还是不肯带雨伞。我说要带你自己带吧,反正我是不带。
我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他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我后面。走到德远叔叔家门口,发现他家门口再次挂满了细长的竹竿,竹竿上挂满了死鱼,腥味扑鼻。德远叔叔靠打渔发了笔大财,家里盖了栋非常豪华的小洋楼,也是我们村子里唯一的一家。经常有辆东风大卡车停在他家门口,把那些已经晒干了的死鱼片包装好之后,弄上卡车运走。德远叔叔的爷爷已经九十多岁了,身子骨依然硬朗,全村上下也就数他年龄和辈分最高,也比较有威望,所以理所当然地做了我们村的村长,也是我们的族长。他家右边有栋李氏祠堂,祠堂的祭台上摆着本《李氏家谱》,听说还是清抄本,线装的,上面常常落满了灰尘,这时总会有仆人来打扫一新。祭台上面的台位上摆放着列祖列先的牌位和画像。画像上的老人眉目慈祥,憨态可鞠,当然也有些目光犀利,气势逼人。画像已经很破旧了,上面渍了些许cháo气和灰尘,以及其他赃物,几乎脱落。好在有人又在上面裱了些糨糊,像个破房子似的,要经常爬上去修修补补。德远叔叔的爷爷,我们这些小孩子都喊他做太姥爷。村子里的一切闲杂事宜均由他出面主持。
在路上,我们正好碰上德远叔叔带领一帮子人打渔回来。他大老远就冲我们招手,嘿,李渔,你们俩小子干嘛去啊?我做了个鬼脸说,去海边玩。听说这几天岸上的贝壳特别多。他说你们还是快回去吧,马上就要下雨了呢。我说没事,我们去去就来。走近他们身边,我再次嗅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浓烈的鱼腥味。直到走出去很远,腥味才逐渐消散。
沙滩上涌满了昨夜,也可能是前几夜,被cháo水冲刷上来的形形色色的贝壳,仿佛刚刚冒出地面的白色蘑菇。岸边泊着一只小木船,是德远叔叔打渔用的。我和狗蛋沿着沙滩向前走,专门挑拣那些精致漂亮的贝壳,装在口袋里。不一会儿,我们身上凡是能用来装点东西的口袋都鼓了起来。我仍硬着头皮,兴冲冲地沿着海岸线向前走,全然不顾其他。狗蛋远远地落在我后面。
直到狗蛋在后面扯大嗓门大喊:李渔,你看天都快要下雨了。我这才想起来看天。天空突然矮下来很多,似乎再高一点,比如在脚下垫几块石头,或者爬到北面的小山坡上去,就能够摸到正在翻滚的乌云。乌云压着海面。已经是傍晚时分,海水开始涨cháo,雷声滚滚而来。cháo水很快漫到了我的脚边。天空已经暗了下来,现在若不及时赶回去,恐怕呆会儿连回家的路都看不见。
就在我稍不留神的瞬间,沉闷的雷声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我们后面,以及我们的脸上。我声嘶力竭的喊了声:狗蛋,快跑。然后一路向西,撒腿狂奔。贝壳洒了一地也顾不得捡。我们俩在下面赶着羊群似的在跑,乌云在上面像个饿狼似的穷追。没跑出多远,雨就已经倾盆而下。海面上翻滚着巨大的波澜,到处烟雾弥漫。我和狗蛋相隔不到五步远,在昏暗的光线和稀哩哗啦的雨水中,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原本清晰的轮廓在我面前变得日益模糊。哗哗的雨水和汹涌的cháo水,仿佛聚集成了母亲时代的洪水,在我们后面迫不及待的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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