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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他可是想到了易水送别,荆轲的一去不还,燕国已亡,他屈居为奴……瑾娘像是感应到他的心事一般,悲从中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还要装着并不知晓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渐离。
高渐离摇摇头,勉强道:“无事,只是想起故人来。”
瑾娘说:“先生若有不快,但说无妨。你是我的师长,我永远不会因你而愠,因你而惧。”
高渐离抬起头来,盯着瑾娘半晌,那眼睛就像直要看到瑾娘内心深处一般。然而他还是摇头道:“我无事。”
他重新拾起竹板,继续唱起来。瑾娘听着,大概掌握了旋律和节奏,就跟着他哼起来。瑾娘的声音这样好听,不跟着高渐离一同唱,简直暴殄天物。
月亮西偏,想是后半夜了。高渐离见瑾娘有了倦意,便说:“回吧。”瑾娘点头起身,却不料跪坐太久脚麻了,一个趔趄没有站稳。高渐离轻轻扶住她道:“瑾娘当心。”
他的衣服上有股古旧的熏香味,像是被压在箱子底很久了,犹带一个繁华旧梦的余韵。比之渐渐死去的熏香,高渐离的怀抱却非常暖和,暖和到甚至让瑾娘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
瑾娘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出神,望着月下城墙的轮廓,也不知自己是想些什么。
第二日,因为前夜熬得有些晚了,瑾娘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她的哥哥宠她,由她睡懒觉,嫂嫂和做工的佣人们自然也不会扰她,而将她从梦中唤醒的,是楼下传来的一阵骚乱。有人气咻咻地挥鞭抽打牲口之类的,鞭子落在肉体上的声音让人心惊胆颤。
瑾娘听到她哥哥宋康在怒骂:“蠢奴!我平时也没少亏待你,你竟在做工时偷眠!今日不打得你长些记性,这酒馆也要被你败落了!”
宋康对客人笑脸相迎,对佣工横眉冷对,瑾娘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她听到嫂嫂劝慰道:“老爷,且息怒。冯襄只是打个盹碰翻一壶酒而已,打两下就够了,没必要发这样大的脾气。”
宋康声音更怒:“你与冯襄通,奸吗!凭什么替他说话!”
冯襄!
瑾娘心头一震,慌忙穿好衣服,连头发都没有梳,急匆匆跑下楼去,在楼梯下还与捂嘴哭泣着跑上楼的嫂子撞个满怀。她心里惦念高渐离,也不管嫂子,就往外跑去。
楼下后院中,高渐离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宋康执鞭站在一边。高渐离后背的衣物被抽开了好几道,血痕纵横交错。
“大哥,大哥,不要打了!”瑾娘顾不上想太多,冲上前去抱住宋康。高渐离是乐师,是艺术家,怎么受得了宋康这莽夫拿马鞭去抽。
“让开!”宋康将瑾娘推了个趔趄。他是这里大半个主人,瑾娘想,同他硬碰硬定然是不行的,只能来软的。见他又要挥起马鞭,瑾娘赶紧哭着去抱宋康的腿:“大哥,不要打,不要生气,瑾娘害怕!”
见小妹被吓哭了,不知是真哭假哭,宋康的手僵在半空,一鞭子落下去也不是不落下去也不是,又不肯将妹妹推开,多少有些尴尬。他脸上肌肉跳了跳,冲楼上吼他的妻子:“孟姬,把三妹领开!”
一个衰老嘶哑的声音忽然从楼门那边响起来:“伯康,你妹妹叔瑾说的是,不要打了。”一句话说完,连连咳嗽。瑾娘转头去看,竟然他们卧病在榻的父亲,被人搀扶着下楼。
老人指指跪在地上的高渐离:“此人不似凡人,岂容你如牲畜侮辱。伯康吾儿,你这个样子,当心招来灾祸。我知你要守家业,也不能失仁心。”
宋康想来还是十分尊敬他父亲的。听闻此言,只得悻悻扔了手中鞭子,拂袖而去,边走边嘀咕:“哼,施仁政的君主,天下哪里还有。”
待宋康走了,老人才和颜悦色地对高渐离说:“阿子,起来吧,今日容你修整一天,谁敢问你,就说是家丈人说的。”
高渐离叩首拜谢,后背上纵横的伤口中有血珠滚落下来。瑾娘连忙上前搀扶他,高渐离却往旁边一躲:“瑾娘,下仆身上沾了泥,别弄脏你的衣裳。”
“你周身都干净得很。”瑾娘说,依然不放手。高渐离叹口气,苍白的脸色却变得生动起来,好像有些红晕在那脸皮之下,却不肯浮上来。他睫毛垂下去颤了颤,不知在想些什么。院中可不止他们两人,而且那些仆佣们都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呢,只是有酒馆主人病怏怏站在那里,谁都不敢说什么。
瑾娘才不管周围人的目光。她扶着高渐离回屋内趴在来,隔着窗户叫住一个佣人,让他拿治创伤的药膏过来。瑾娘把衣袍下摆挽到腰间,亲自端盆去打了水,回来把布巾濯湿,给他拭去背上的血迹。
高渐离急急去拦:“瑾娘,不可……”却因凉水在伤口上一激,疼得直抽冷气。
“有何不可的?”瑾娘手下不停。高渐离咬着衾被忍痛,过了好久,缓过来了才说:“下仆做工时因为困倦小睡,不料碰翻了少主顶珍惜的一坛酒,他责打下仆也是应该……”
瑾娘嗤之以鼻:“他那坛酒再贵,也没你一滴血珍贵。”
高渐离被这话震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侧过脸看着瑾娘,那双眼睛明得像是镜子,映出瑾娘的脸来。他叹口气道:“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瑾娘,若是十年前,我定然高兴若狂,可惜现在,我只能给你带来灾祸,我很感激你,不想害了你。”
瑾娘明知故问:“你会击筑,想来从前也是文雅的人物,今日怎会受这鞭笞之辱?”
高渐离不语,瑾娘想是她这话说得重了些,不由局促。高渐离的眼神有些空洞,聚焦不起来似的,望向黑乎乎的房顶:“六七年的事情啦……我那时候还不到二十,跟群朋友一起,在市集上喝酒。我击筑,另一人吹埙,还有一个人——”高渐离在提到那个人时,双眼骤然有神,似是那人于他很不一般,瑾娘暗想,那定然是荆轲了,“他就放声唱歌。我们喝醉了,倒在市集当中大哭,就像旁边没有人一样。哭累了,席地而卧,醒来披一身星月回家。只是可惜,可惜……”
瑾娘垂头若有所思,高渐离苦笑着扭头望她:“瑾娘,你不问我吗?问我以前做什么,又是谁。”
佣工把伤药送了过来,瑾娘隔着窗户接过。伤药盛在一个匣子里,打开来看,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的脂肪调的,散出一股怪味来。瑾娘小心将药抹在高渐离伤处,淡淡说:“先生想要告诉我时,再告诉我吧。”
高渐离伤口被药一蛰,疼得蹙眉,却还是笑道:“瑾娘,以前你从不同我说一句话。可是现在你变了,变得奇怪,也变得聪明了。”
这厮,你吊我胃口,还不能我跟你装深沉么?只是以后这高渐离教她击筑之事,恐怕还需暂时搁置了。今日高渐离上班打盹挨揍,她也有八成责任。瑾娘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沉默着为他上了药后,悄然退了出去,轻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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