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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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第1页）

易铭鉴唯独对夷语中的茶叶抱有特别的好感，认为普天下的夷语，都得向天朝语言看齐。在易氏通事的坚持下，有不少中国词汇转化成夷语，如荔枝（lychee）、龙眼（longan）、舢板（sapan）、衙门（yan）、算盘（suan-pan）、叩头（kowtow）、豆腐（tofu）、苦力（olie）等。其实，并不是夷人认同汉语是世界语，他们接受汉语音译的词汇，主要原因是在自己的语言中找不到对等的词汇；另一种原因是便于交流，如舢板、苦力，欧洲各国也都有。

易铭鉴大约学了三百多夷词，夷句只会简单的见面语。易铭鉴辍学的原因，一是放不下天朝子民的架子；二是缺乏职业自豪感，广东的黎民百姓把鬼佬语言戏称为鬼话，通事职能之一就是跟鬼佬面对面说鬼话，易家通事看重这份职业，完全是从利益的角度考虑；三是易铭鉴认为夷语汉化很快就要到来，正像旗人差不多忘记了满洲话，普天下的人将来都得说汉话；四是他认为夷语逻辑混乱，学多了会把人学蠢。比如夷人姓名，名字放在前，姓氏挂后面，在易铭鉴看来，只有愚昧不化的蛮族，才会将&ldo;姓名&rdo;颠倒成&ldo;名姓&rdo;。

易铭鉴的夷语水平还不及半桶水，这不妨碍他成就为一代夷语大宗师。进入乾隆朝，英夷迅速从众夷中脱颖而出，俨然龙头老大。来华的商船与年俱增，多的年头，英吉利商船占了朝贡贸易的半壁江山。此盛彼衰，冼氏通事每况愈下，易氏通事蒸蒸日上。无论黄埔还是十三行，通事十有八九是易家血亲或谪传弟子。由于通事都讲广式英语，所以，不管哪个欧洲国家的商船，必须配备英语人才方可交流。广州通事的夷语水平，易铭鉴的儿子易经通无人可比，比如别的通事写英语&ldo;你好&rdo;，只会写成&ldo;固德摸泥&rdo;，而易经通却能完整地用蝌蚪文表示，还能将蝌蚪文译成汉文。

&ldo;经通，你和潘振承，哪个夷语水平高？&rdo;说话的是易经通的舅舅杨阿德。杨阿德与洋商交流时，常常得带上实物或图画，比如说到瓷器，他念成&ldo;苆蓝&rdo;，若洋商听不懂，他就拿出一只瓷碗；倘若说到&ldo;中国&rdo;、&ldo;大清&rdo;，他非要说成&ldo;灿烂&rdo;，因为只有天朝才配&ldo;灿烂&rdo;。

易铭鉴扁塌塌的柿饼脸布满阴云：&ldo;这不是哪个水平高的问题，潘振承申办通事帖，明摆着要夺我们易家的饭碗。&rdo;

易经通道：&ldo;老爸，我们来个釜底抽薪，给潘振承打丙等、丁等。&rdo;

办通事帖必须经过考试，这是易氏家族阻挠外姓人做通事的杀手锏。乾隆四年，易铭鉴为了垄断广州的通事馆，向广东巡抚兼海关监督王安国建议：&ldo;为防止通事水平良莠不齐，申办通事帖务必通过夷语考试。&rdo;这项建议得到王安国的大力支持，专门颁发抚牍形成定例。主考官当然是广州夷语泰斗易铭鉴，易铭鉴堂而皇之做手脚，他事先发给本家弟子一册&ldo;鬼话&rdo;。&ldo;鬼话&rdo;里，每个中文单词都用中文标出英语读音。

考试只有笔试而无口试，考场借用贡院的闱场，由布政使衙门派吏胥监考。仿效乡试弥封、糊名、誊录等做法来防范作弊。阅卷由易铭鉴提供标准答案，阅卷人均是广州儒学的学究，他们按照标准答案一丝不苟评判分级。比如玻璃写成&ldo;哥拉司&rdo;算对，写成&ldo;格拉丝&rdo;或者其他谐音为错。倘若得不到易宗师的真传，手头没有号称易氏祖传秘方的&ldo;鬼话&rdo;作温习的蓝本，就是叫地道的英吉利人来考也会名落孙山。易铭鉴所说的丙等丁等，必然要遭淘汰，只有甲等方可录用，乙等还只是备录。

易铭鉴喝一口酽得发黑的茶水，摇晃着杂色辫子道：&ldo;你想釜底抽薪，陈焘洋也想到釜底抽薪这一招，他跟黄藩司讲，易氏夷语谬误百出，不能让易某来控制夷语考试。他说通事跟夷人打交道，当由夷人来鉴定申办人的夷语水平。照此看来，潘振承的夷语水平不在经通之下，否则陈焘洋不会建议夷人做主考。&rdo;

在座的易氏通事面面相觑，这一方案一旦实施，将会打破易家通事在广州的一统天下！

易铭鉴冷笑几声，&ldo;陈焘洋的建议虽然合乎常理，但夷人是贱人，贱人怎能充当我天朝的主考官？黄藩司不敢擅作主张，说要三思慎行。我们这样，一面静观陈焘洋潘振承有何行动；一面游说广州缙绅，由他们向藩司施加压力，否决陈焘洋的建议。&rdo;

易经通道：&ldo;老爸，我还有个建议，我们不妨去游说英夷大班本洁民。去年陈焘洋刁难本洁民，不给诺顿勋爵号办离港部票，本洁民恨陈焘洋恨得牙痒痒。万一藩司决定让夷人担任主考，要考也是考英吉利夷语，那么肯定是英吉利人担任主考，让他们打潘振承丙级。&rdo;

&ldo;行。&rdo;易铭鉴的柿饼脸布满快意，&ldo;我去游说缙绅，经通去游说本洁民，请本洁民带他的秘书上省河最好的花舫，弄几个漂漂亮亮的舫妹侍奉花酒。&rdo;

人算不如天算，本洁民受到股东的严厉谴责，公司东方贸易总部广州大班换成了麦克。麦克稍作安顿，便去十三行会所拜访陈总商。

私夹枪支

&ldo;陈总商，别来无恙，三生有幸。&rdo;

陈焘洋低头思考潘振承申办通事帖，听到熟悉的话音抬头看，果然是前年被革职的东印度公司大班麦克。麦克穿着宽松的中国细绸做的圆领衫，吊带西裤，皮鞋永远擦得锃亮。他的下巴刮得青光，上唇蓄着胡须，修剪得非常整齐，皮肤白皙，眼仁湛蓝发亮，只是鹰勾鼻尖而弯曲，显得有些夸张。若不是联想他的夷人身份，他算得上风度翩翩、富有教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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