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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当她跟着净明来到圣莲庵的菜地时,阿愁还是诧异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她似乎有个印象,菜地应该是处于地广人稀的乡间才对,至少也应该是在郊外的,而圣莲庵的菜地却就在圣莲庵的后面,隔着一截半人高的矮墙,墙外就是一片颇为热闹的街市。
阿愁记得,那个桔子曾提到过“广陵城”这三个字,所以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是身处广陵城内——可应该没有哪个城里会有这么一片占地颇广的菜地吧?
看着菜地对面那一片旌旗招展的街市,以及那些在矮墙外追逐打闹着的孩童,阿愁觉得自己有些被弄糊涂了。
净明将她交给一个瘸着腿的老尼姑后,便回了庵里。
那是个面容严肃到有些严厉的老尼姑。她打量着阿愁的眼神里带着不满和挑剔,叫阿愁忍不住一阵紧张。
而她越是紧张,老尼姑似乎就对她越是不满,眉宇间皱起的那三道川字纹也愈发地深如沟壑。
不知道这位师太是不是也在修着闭口禅,总之,她一直就那么挑剔而沉默地看着阿愁,直到把她看得低垂下头去,老尼姑这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回身从工具棚里拿了个竹筐扔给她,又指了指那需要她收菜的一洼绿油油菜地,便拖着她那条风湿发作的腿,自顾自地走开了。
看着老尼姑的背影,阿愁不禁一阵疑惑。虽然这不苟言笑的老尼姑多少有点吓着她了,可与此同时她又发现,她心里隐约对这老尼姑竟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之感……就好像,这老尼姑应该是一个她很亲近的人一般。
可显然,这是她的错觉。
阿愁拿着那筐,在初升的太阳下呆呆站了许久,直到她看到那老尼姑始终自顾自地忙碌着,连头都没有往她这个方向抬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老尼姑是真个儿不打算搭理她。她只得郁郁地拖着那竹筐下了菜地。
蹲在菜地里,阿愁盯着那修长的菜叶一阵研究。净明小师傅告诉她,庵里雇着他们,是要请他们帮着挖菜的,可那沉默的老尼姑竟什么工具都没有给她……难道,叫她拿手挖?
阿愁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里那一片青紫。阳光下,她发现她右手的伤情似乎要比左手好一些。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虽然这会儿那钝钝的胀痛比之前又要更明显了一些,可似乎并不怎么影响到她的动作。于是她便开始以手挖起土来……
等老尼姑端着一只装着豆角的簸箕从屋里蹒跚着出来时,一抬头,就只见那有着颗大脑袋的瘦小女孩跪在菜地里,竟跟只勤奋的小鼹鼠似的在以手刨着地。老尼姑立时吃惊地睁大了眼。她赶紧放下那只簸箕,三两步过去,一脸责备地将阿愁从地上提了起来,又弯下腰去,示范似地提着那绿油油的菜叶一拔,便从泥里拔出一只白嫩嫩的萝卜来。
直到这时阿愁才知道,原来庵里需要她收的是萝卜。而,即便此刻她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却对“拔萝卜”一词有着明确的印象——就是说,萝卜是用“拔”的,从来没人用“挖”的……
阿愁看看那萝卜,再抬头看看老尼姑,不由咬着舌尖一阵讪笑。
她的笑容,显然也感染了那个老尼姑。于是原本隐忍在老尼姑眼眸中的笑意,便这么溢了出来。可似乎她修的那个闭口禅是不许她随便笑的,所以那笑容几乎是一闪而没。老尼姑皱了皱眉,拍着阿愁的肩,指着那一洼萝卜示意她继续,然后便留阿愁一个人在地里忙碌着,她又回去忙她自己的事了。
被留在菜地里的阿愁则发现,其实她倒更宁愿用手挖。因为挖的时候只需要动到手指,最多牵连到一点掌心。而拔,却需要用到全部的掌心……于是她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甩一甩手,以缓解掌心里越来越清晰的痛楚。
当阿愁再次歇下手时,她正甩着手,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顺势翻开了她的掌心。阿愁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才发现,原来是那个老尼姑。
看着她掌心里的一片青紫,老尼姑眉心里那深深的皱纹不禁变得更深了。她含着责备瞪了阿愁一眼,便拉着她蹒跚着出了菜地。拉着阿愁来到屋角处的一个水缸旁,她指着那水缸示意阿愁洗干净手,她则转身进了屋。
阿愁看看老尼姑的背影,再看看面前那比她胸口还要略高一些的水缸,便踮起脚尖去够那只搁在缸盖上的舀水竹筒。
就在她伸着手臂之际,她忽然瞥见下方似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顺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水缸里的水面,正如镜子一般,清晰地倒映着一个人影。
一个孩子的人影。
看着那倒映在水面上的人影,阿愁不禁带着疑惑用力眨了一下眼。虽然明知道这个倒影应该就是自己,她却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她不应该是这模样……她,应该是刚才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张映在镜子里的脸……
一张成年人的脸……
阿愁从水缸上面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四周,便扣着那水缸的边沿,踮着脚尖探头往水面上看去。
水面上倒影着的,确实是一张孩子的脸。那细瘦的肩头上,撑着一个大大的脑袋,看着颇有些像她刚才在拔着的那些大头萝卜。除此之外,阿愁发现她还有着一个如寿星佬一般微微前突的大脑门,以及一个瘦得可怜的尖下巴。偏偏她的发量还多,于两耳上方盘着两个大大的发鬏。这些加在一起,使得她看起来更有一种头重脚轻之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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