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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沉了下去。
“那盘子里的肉就是许最养的那只兔子,我妈早就嫌那兔子碍事,那天大伯过来,又说小孩养这些东西容易玩物丧志,最后几个人一合计,反正兔子也没处送,索性趁许最不在炖了得了。
“他们没打算告诉他,但我心里难受,所以晚上悄悄跟他说了。他听完懵了很久,大半夜去厕所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许冠说到这,心里也难受。
他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
“许最本来就内向,从那之后,就更不爱说话了,以前还是团打了会叫的棉花,后来连叫都不叫了。总之,兔子在他那算是禁区,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再也不喜欢小动物、也再不碰和兔子有关的东西了。”
第46章抗争
如果要把纪因蓝的童年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野蛮生长”。
他的家庭里没有“父亲”和“母亲”的角色,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长辈。他的生活里只有姐姐,而姐姐的包容和尊重为他的成长提供了最大程度的自由,这种自由也顺理成章地塑造出一个无拘无束、张扬恣意的他。他从来没直面过那些令无数人痛苦的原生家庭问题,对于一些电视剧和社交平台的热帖上刻画的“极品亲戚”,更是知之甚少。
很多时候他无法共情这类事件中的苦主,因为他压根对这些事没有概念,很多时候都是看看笑笑或者叹口气就抛之脑后。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那些被文字和语言轻飘飘带过的打击和痛苦,这远比他想象中要难受得多,一时甚至觉得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次,那些放在小说里都离谱的剧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主角是自己熟悉的人,而他亲眼看见了、也感受到了这种“压迫”带给小孩的后果。
其实纪因蓝一直不是很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许最这样的人。
比起“不爱说话”,纪因蓝觉得他更像是“不会说话”。情绪稳定得有点过分,就像许冠说的,他就像是一团棉花,无论别人怎样对他,都不会在他心里激起太大波澜。他永远是淡淡的,就像一潭幽深的湖。
他不会拒绝别人,如果实在想逃避某件事,只会以不计代价的方式来达到目的——就像开学典礼那次,为了不上台发言,他在零下的天气嚼完了一杯纯冰。
他也从来不说自己的喜好,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诉求,一个不吃辣的人,居然流着眼泪呛咳到眼睛通红吃完了一整碗加麻加辣的豌杂面,都没有吭一声。
可现在,听完这些后,纪因蓝又好像能够理解了。
不会拒绝别人,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成功过,所以觉得,就算把拒绝说出口,也会被对方轻飘飘驳回,无论有没有拒绝过,不想做的事还是要做。既然说与不说的结果都一样,那倒不如把“我不想”变成“我不能”。
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诉求,是不是因为就算说了也没有用。明明说过很多遍想养那只兔子了,明明已经用行动证明过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能把兔子养好了,可就因为大人一句“碍事”和预设的“玩物丧志”,所有心血全部白费,他付出的感情不值一提,他的宠物,他的伙伴,他的小朋友,被大人们当个笑话一样端上了餐桌,还要恶趣味地看他把它吃下肚。
他从小就是听话的孩子,唯一一次违逆了大人的想法想要随自己的心意留下点什么,却得了那么个结局。
他留不住想要的东西,一味地坚持只能换来比离别更惨烈的后果。
既然说了也没用,那就不说了。
反正无论如何都是被支配的那一个,那就沉默着顺从。
原来他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他只是一只被驯服的的玩偶。
纪因蓝觉得胸口发闷,一时竟连呼吸都难。
他看着公交车外摇摇晃晃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口想说句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最终,他也只咬着牙骂了一句:
“……真他妈操蛋。”
“谁说不是呢。”
许冠轻轻“啧”了一声:
“今天许最那个状态,估计是又想起那会儿的事了。这应该是他在兔子之后第一次想留下点什么,结果,还是没留住。”
“……”
纪因蓝没再说话了。
他不知何时攥起了手指,指甲抵着掌心,抵得生疼。
许家大伯住得不算很远,也就几站公交的路程。
纪因蓝跟着许冠快步往小区里面走,但等到了大伯家楼下,许冠突然“卧槽”一声:
“那不是许最吗?他还真找过来了?还能在这遇上?”
纪因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前面一栋居民楼下看见一道人影。
他们出发得原本就晚,公交车晃晃悠悠,走得也慢,时间不对,他们原本不该在这里碰到许最。
不过纪因蓝很快就想通了——许最没带手机,这个年代,他身上也不一定记得带零钱。他只能走过来。
这段路对于机动车来说不算太远,对人却不一样,但许最还是站在这里了。
原来胆小鬼小哑巴也有这么勇敢的时候。
少年个子高挑,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显得人很清瘦。
他正仰头望着不知哪层楼,明明是春末的晴天,傍晚的阳光也是暖的,可那身影就是无端显出几分清冷和落寞,跟周遭格格不入,像是单独下着一场不会停的雪。
看着他,纪因蓝竟有一瞬的出神。
旁边的许冠像是想直接冲过去,纪因蓝眼疾手快拦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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