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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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1页）

以下&ot;少示周旋启玉宇，晕华深处召佚女，桂道香开来妩妩&ot;之句作一段。孝庄已知其来意，而且决定拒绝他的请求，但不能不稍作敷衍，延见以后，一定表示：&ot;你问她自己的意思。&ot;于是&ot;晕华深处召佚女&ot;，佚女即美女，见《离骚》注，自是指董小宛。

总之，不论南苑还是天主教堂，方孝标求见孝庄，因而得与董小宛见面，事在别无反证以前，已可信有其事；地点则教堂的可能性大于南苑。

方、董会面作何语？这就又要拿《月》与《行路难》之五合看了。首先是方孝标的感觉，此即&ot;其五&ot;中的&ot;辞接颇不殊，眉宇之间不相似&ot;。&ot;辞接&ot;者交谈，&ot;不殊&ot;者包括口音、语气、称呼在内。&ot;颇不殊&ot;则是与以前几乎没有两样；但&ot;眉宇之间不相似&ot;，容貌似乎不一样了。

这是不难理解的。申酉之际，冒、方两家一起逃难在海盐，乱中无复内外之别，方孝标跟董小宛极熟；但即使是通家之好，又共患难，方孝标与董小宛有所交谈时，亦不便作刘桢之平视，所以他对董小宛的容貌，远不及声音来得熟悉。而在此时见面，更当谨守礼节，即或不是隔帘相语，亦必俯首应答，只能找机会偷觑一两眼，要想正确印证以前的印象，本有困难；加以董小宛此时必为&ot;内家装&ot;，男子式的旗袍与&ot;两截穿衣&ot;已大异其趣，发髻的变化更大。梅村十绝第五首：&ot;青丝濯濯额黄悬，巧样新妆恰自然；入手三盘几梳掠，便携明镜出花前。&ot;又道：&ot;乱梳云髻下高楼。&ot;凡此蝉动鸦飞之美，与旗下女子梳头务求平整、贴伏，不大相同。因此，&ot;眉宇之间不相似&ot;，是无怪其然的。倘或容貌未变，辞接已殊，那在董小宛的本心，就有问题了。

所见如此，所闻又如何？或者问会面的结果如何？则在《月》中借&ot;李三郎&ot;在月宫得闻仙乐的典故作隐喻：&ot;太阴别自有律吕，不事箜篌与羯鼓。&ot;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旗人有旗人的想法，破镜虽在，重圆不可，强致或反招祸。结句&ot;广陵散阙霓裳舞&ot;，&ot;佚女&ot;不复落人间了；一唱之叹，耐人深思，参以梅村自谓&ot;半折秋风还入袖，任他明月自团圆&ot;句，颇合当时情事之说，似乎强致亦未尝不可，但对冒辟疆、董小宛来说，都不是聪明的办法，冒辟疆因而决定罢手，又因而乃有宣布董小宛&ot;长逝&ot;之举。至于《行路难》之五结句&ot;还我幼时明月珠，毋令后人增嫌忌&ot;，用罗敷的典故，当是方孝标向孝庄谏请之语。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毛奇龄对《月》的评语，&ot;叶家小儿&ot;两句加圈有夹批：&ot;使旧事如创获，笔端另有炉锤。&ot;所谓&ot;另有炉锤&ot;，即熔铸叶法善、罗公远、鸿都客三典而为一。又诗末总评：&ot;奇材秘料，奔赴毫端；思入云霄，如坐蕊珠深处。&ot;此&ot;奇材秘料&ot;四字，可确证有此仿佛不可思议的方、董相晤一事。

第81节：第四章世祖（19）

&ot;行路难八首存三&ot;的第三首，即原来的最后一首：&ot;峨峨箕山高，孤踪邈奕世。句曲既金笼，弄云谈何易？远志徒来小草讥，东山漫为苍生计。我闻蓬岛多奇峰，金花瑶草纷茸茸。琼楼朱户郁相望，陆离矫拂凌清风。仍留刀圭赠灵液，圣石姹沙唯所逢。又闻弱水三千里，蜃楼海市参差起。圆海方诸须飞行，安得云车供驱使？辟谷老翁尚鸣珂，导引身轻徒尔尔。计穷决策卜林丘，豹嗥虎啸难淹留。更有人兮披薜荔，空山窈窕来相求。不如且尽杯中酒，醉后颓然偏十洲。&ot;

这是讥刺冒辟疆之作，笔端微伤忠厚。箕山为许由隐居之处；起两句言从古至今，真正不慕荣华富贵者，只许由一人。次两句言既受羁勒，则欲如天马行空又岂可得。&ot;远志&ot;双关，有&ot;小草&ot;服之能益智强志，故名&ot;远志&ot;，见《本草》。&ot;东山&ot;则兼讥冒起宗了。

&ot;我闻蓬岛&ot;以下，谓冒辟疆想过神仙生活。当时水绘园中，胜流如云，歌儿捧砚，红袖添香；冒辟疆又是有名的美男子，望之真如神仙中人，因而诗中有此仙境的描写，而归于&ot;安得云车供驱使？&ot;为言终不过幻想而已。

&ot;辟谷老人尚鸣珂&ot;，这是说冒辟疆颇务声气，人品不无可议之处。&ot;计穷决策卜林丘&ot;谓神仙做不成，只好卜居长林，贪图丰草了。此语已嫌刻薄；下句&ot;豹嗥虎啸难淹留&ot;，言冒辟疆家居连番遭难，语气微觉幸灾乐祸，更欠忠厚。&ot;更有人兮&ot;两句，谓荐举博学鸿词。冒辟疆没有做过明朝的官，如应试入仕，本无所嫌，但他什么朝代的官都可做，就是不能做清朝的官，因为对清帝有夺爱之恨，做清朝的官即等于觍颜事敌，安得复厕于清流高士之列？

末二句言其家居多难，入仕不能，则唯有寄苦闷于杯酒，历仙境于梦中。

今按：末首既言及博学鸿词，则为康熙十八年后所作；而第五首应为顺治八年二月，董小宛初为孝庄女侍时事，前后相隔几三十年，则知《行路难》八首，非一时所作。

以上释陈其年《水绘园杂诗》第一首十八句，暂告一段落；结尾尚有两句，关系特重！恕我卖个关子，先加一段插曲。

接周弃子先生二月廿四日书：

近读报端连载大作，谈董小宛入宫事，援据浩博，论断成理，不胜赏佩。今（廿四）日引邓之诚《清诗纪事》，邓字文如，报载作石如，恐忙中笔误也。此事自孟心史考析后，世人多认为入宫不实，已成定论。孟老清史专家，宜为世重，然其&ot;丛刊&ot;各篇，亦非毫无疵类者，如有关&ot;皇父摄政王&ot;之解释，即十分勉强。小宛事，孟所持两大基本理由，即：1清世祖（顺治）与小宛年龄悬殊；2小宛葬影梅庵，且有坟墓。关于1，兄已提出&ot;畸恋&ot;一解，弟则以为&ot;徐娘风味胜雏年&ot;，小宛秦淮名妓，迷阳城，惑下蔡，以其&ot;浑身解数&ot;，对付草野开基之&ot;东夷&ot;幼主，使之&ot;爱你入骨&ot;，斯亦情理之可通者也。至于2，兄已提出&ot;坟墓&ot;之可能为&ot;疑冢&ot;。弟只指出吴梅村诗一句：&ot;墓门深更阻侯门。&ot;如小宛真葬影梅庵中，友朋随时可以凭吊，有何&ot;深&ot;&ot;阻&ot;?&ot;侯门&ot;又作如何说法？梅村号称&ot;诗史&ot;，非等闲&ot;凑韵&ot;之辈，孟老何以视而不见耶？兹更就兄今日所引邓文如介绍李天馥诗集云：&ot;别有古宫词百首，盖为董鄂妃作&ot;；&ot;后来因有避忌，遂未入集&ot;。此数语尤堪注意。鄙意倘此宫&ot;词&ot;主题果属&ot;真董鄂&ot;，则必不能作出百首之多。且既作矣，亦必不敢妄触&ot;真董鄂&ot;之忌讳，而&ot;真董鄂&ot;亦必无如许之多之忌讳。于此只有一种解释：&ot;董鄂妃即董小宛。&ot;其人其事，&ot;一代红妆照汗青&ot;，尽堪描画，百首亦不为多。而其中有&ot;忌&ot;须&ot;避&ot;，自亦必所不免，以此删不入集欤。&ot;邓文如从何得见？&ot;今固暂难质究。唯邓博涉多闻，其他著作如《骨董琐记》等，皆极详密，当信其言之必有所本。窃意孟老博极群书，于兄所征引，未必不曾览及。况如《同人集》等，与兄援用，本是一物，而结论乃若背驰。盖自来作者，论事引书，每多就对其主张有利者立言，心之所蔽，名贤亦难悉免。孟老&ot;丛刊&ot;主旨，意在为逊清洗冤雪谤，于自序固明言之。而&ot;诗无达诂&ot;，本亦&ot;横看成岭侧成峰&ot;者。故凡兄之持以驳孟者，虽不遽谓字字铁案，而条贯分明，确能成立。即此时起孟老于九原，正亦不易为驳后之驳。学如积薪，后来居上，孟老地下，其掀髯一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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