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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皱着眉苦思不已,想不出有什么好买卖,单靠挂块牌子就能实现。一时浮想联翩,实则丹桂若是一五一十讲了,她听来也没什么意思,但人就是这样,越是拐弯抹角不直说,越抓心挠肺,非要知道。从前武延基在跟前晃荡时,几次三番要带她去南市开眼界,都岔开了,满以为定了亲,指派武崇训更加容易,却被他再三推脱,要等读了《论语》再去。看看丹桂,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果然是司马银朱调理出来的人,和武崇训一般古板僵硬,没半点转圜。她想了想,转头吩咐豆蔻。“郡马不知在哪,远水接不了近渴,你去给女史传个话,说我四处逛着,瞧见不懂的问她,请她一句句说给你听,再回来学给我知道。”这分明是告状,丹桂面皮发紧,讷讷道,“那奴婢就说给郡主听罢。”瑟瑟哼了声,才捋了捋裙带等着听新鲜,一抬头,就见铺子后头小道里走出个人来,身穿通黑杂绫袍,头戴卷脚幞头。丹桂和豆蔻忙踏步上前,并肩挡在前头。那人也没想到圣驾浩浩荡荡出巡,街面儿上提前半日已经戒严,还能有女眷瞎溜达,一时顿住脚,把捏在手里的什么物事塞进怀里,先发制人问。“这位小娘子,为何拦住我的去路?”瑟瑟眨了眨眼,旁的顾不上,只觉得这少年太过出挑,甚至当得起个‘美’字,姿容冠绝,凌厉耀目,天生一副艳丽华贵模样,举手投足间更有飘逸隽永的神采,如舞蹈,似戏台,令人目不暇接。他已走到她面前。“小娘子迷路了?今日满街宗室亲贵,就算圣人早走远了,你胡乱闯进队伍里,也算僭越大罪。”他说着,回头指了指瑟瑟的来处。因离得太近,那一眼回眸令豆蔻惊艳不已,面颊上热辣辣红成一片,人已是瘫软了。幸而丹桂久在内廷,见惯府监卖弄颜色,屏得八风不动,直直瞪视,心里却道这人好生眼熟。他对女性的过度关注早就习以为常,轻轻推开丹桂,嬉笑着问瑟瑟,嗓音清润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撩拨,虽无礼,却叫人没法生气。“还是,你就是从那处偷跑出来的?”丹桂顿时拧眉,怕他多嘴惹祸,但瑟瑟没被他的轻佻吓住,反颇感意趣,从袖子里掏出折扇徐徐扇风。“女史在前头啊?”他冲丹桂点点头,熟络地提起司马银朱。丹桂这才醒过味来,方才看他步伐沉实,格外讲究仪态,便猜是上四卫,本以为是女史所说薛家、杨家人,却忘了还有个武家子。忙侧头向瑟瑟解释,“这位是魏王的幼子,淮阳郡公。”又蹲身行礼,“郡公别有差事,奴婢这就带郡主回车上去。”武延秀长长地哦了声,“——难怪,”目光毫不避讳地狠狠扫过瑟瑟头脸身段,语带欣赏信服。“果然是嫂子……”丹桂冷着眉眼替瑟瑟挡煞。“是,那日颁旨立储,梁王府便办了宴席庆祝,各部堂都来了人的,可巧郡公正在上值,没瞧见请帖。”武延秀点头,和气地展开衣袖重新挽了挽。“左千牛卫将军的使职虽低,才正四品,不过到底有几分威风,梁王待咱们向来客气,帖子确实下了。”他笑了声,向瑟瑟解释。“左千牛卫定员两百七十四人,有从八品的司戈一百五,只管器械,不得扈从帝座。又有八品的备身百人,侍列御座而不得持械。唯有二十四个六品的千牛备身最了不得,能在圣人两丈之内摆弄兵械。不过百姓不懂,一概混着,都叫御前带刀侍卫。”看她云里雾里跟不上趟,倾身解释。“郡主怕是不知道,李唐的开国皇帝李渊,就为隋文帝做过千牛备身,瓦岗寨李密,亦为隋朝杨勇做过千牛备身。”一通吹嘘余音袅袅,好半天才接上方才,顺着丹桂的话道。“可巧那日我忙。”话里话外,仿佛他就是左千牛卫正四品的将军本人,与梁王府有官面儿上正经来往,不用靠裙带牵连,所以不认得瑟瑟。瑟瑟咋舌不已,把他看了又看。惊叹男人的眉眼竟能这般浓艳,得亏是面型端方,下颌硬挺,冲淡了那股媚气,又黑卷脚幞头戴得低,沉沉压住上挑的眉尾,似道家符篆封印气场,比寻常武将显得儒雅冷淡些。眼神钦佩中带向往,仿佛问,少年将军,何如汉朝霍去病?一时又有些糊涂,又是郡公又是四品,为何穿身黑衣?况且武家有这么年轻的将军么?二姐怎的从未提起。丹桂也被他绕晕了头,囫囵笑道,“郡公今日想来更忙,奴婢这就走。”但武延秀又不想放她们走了,两臂松松一展。“街面上清理过,照理说正经人不出门,惊扰不了嫂子,但越是这样时候,越有些狂徒捡漏儿,譬如方才,前头宫女抱的狮子狗跑了,人全过去抓狗,这一段儿就空出来了。”他摸着鼻子,自惭差事办的不够漂亮,也有些剖白差事难办的意思。“一千几百人,大半甚少出宫,一出来了,瞧只燕子都稀罕,您这儿还算清净呢,前头人一车,闹的、叫的,没完没了……”他话锋陡然一转,批评起武崇训。“三哥也是太不小心了,自家又没甚事体,怎么不陪着嫂子呢?”这个丹桂没法同意,也不能容他一直卖弄,端起瑟瑟的胳膊就要转身。“郡公见谅,郡主乏累得狠了,等到登封再办家宴,请郡公赏光。”“诶——”武延秀体贴地看着瑟瑟额角的汗渍。“那狗还要找一阵呢,眼看晌午了,嫂子想不想去高处吹个风儿?”瑟瑟当然说好。武延秀身段灵活,巧妙地挤开丹桂,就势把左臂横在瑟瑟跟前,仿佛平日张易之侍奉圣人游花园那般,敬重之中又带着亲昵,微微躬腰。“就在那边,极近的。”丹桂吓了一跳,“不劳烦郡公了,这点子小事,奴婢们伺候的来。”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推开那只胳膊。“请郡公前头带路吧。”“嫂子莫生气……”满以为他要翻脸,但武延秀这时候又和蔼可亲了,并不动用身份压制仆婢,飘飘然晃了晃袖子,眼神倏地一滑,矜持又雍容地认了错。“是我冲撞了,只因我家里没有长辈教导,大哥嘛,拖到如今未娶,人说长嫂如母,我见了嫂子一时欢喜,光顾着亲近,竟忘了礼数。”顿在近前的侧面,乌发束冠,鬓角若裁,轮廓本来极正,可是眼角眉梢春情无限,这人的脾性也可见滑不溜丢,好事儿都是他的,丁点亏吃不得。瑟瑟大起兴味,早知武家就有这样人才,她何必舍近求远,寻士子才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既做了武家妇,看顾兄弟,本就是应当的。”“啊……”武延秀抚着下巴一笑,下了定论。“嫂嫂可比三哥活络多了。”说完当先引路,顺着他出来那条小道疾走片刻,再向南转弯,狭窄的通道尽头,光亮处便有一道高耸的城墙。相较于左右高楼之夹道,那城墙遮天蔽日,两侧仿佛无极。瑟瑟嘶了声,好奇地驻足向后仰头。在足够低的视角,才能看清城墙壮丽的轮廓,并所附门楼上站满的军士,领头来回巡防之人瞧着才正常人三分之一尺寸,可见门头之高,较她进京时所走的定鼎门更胜一筹。那领班目光如炬,远远瞧见小巷人影攒动,立时警觉,压着刀高声质问。“谁在那儿?报上名来!”边上弓箭手已是就位,瞬时十几支箭头四面对牢。豆蔻不过内宅女侍,几曾见过这等架势,吓得双腿颤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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