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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下空盏,来回想了一转,索性开诚布公。“阿郎,我连魏元忠的位置都坐得,不止我,司马银朱、杨琴娘,皆是个中好手,我肯做你的皇后,乃是眼见圣人下场,不愿抻头挑战制度,然而皇后、女帝,都是走捷径,早晚要受其害。”瞧李重福果然听不懂。“圣人登基太晚,来不及安排,只好从你们这些矮子里拔高个,她留着颜夫人母女不杀不放,本是给太子留人才,可我瞧,太子没有用她们的胸怀。”李重福听得云里雾里,懵懂想,便是圣人有意传位女眷,怎会把国祚交托到异姓奴婢手上?这比女太上皇更稀奇古怪了。小心翼翼地觑她。“这,这恐怕不能罢?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随便?”张峨眉提高调门儿,李重福尴尬地滞住了口,他不想惹恼她,但不表态又显得懦弱无用,只得咳嗽一声。“帝位传承总得有个制度,不然乱哄哄你也抢我也抢,哪能消停?”这话张峨眉听进去了,瞥他两眼仿佛加分。“阿郎说的是,要一劳永逸,是得从制度改起。”长安四年七月,神都,北市,兴盛绸缎庄内。胡姬旋转如飞,似踏在风火轮上,时而平步起跳,时而转身落地,鲜红大袖翻转,瞧不清她手里动作,只看见翠绿长缎带倏然飞出,顶端系着铃铛,咣啷啷指上打下,惹出周遭掌声如雷。已是半夜了,宴席才刚开场,美酒一轮轮捧上来,觥筹交错。只这间房实在太古怪了。四面白墙落地,原有隔断、家具全部拆除移走,三间正房打通,成个十余丈的通间儿,北墙正中挂了幅弥勒佛画像,与官寺造型相类,是善跏趺坐姿,左手举于身体左侧,右手置右膝上,高髻圆润,神态庄肃,唯面貌截然不同,年轻,方头大嘴,略有一丝木讷。宾客们站着饮酒,挤挤挨挨,少说有七八百人,打扮更诡异,不论男女,皆披头散发,素布白衣垂地,有的敞着怀,露出的皮肤鞭痕交错,新旧叠印,仿佛受过重刑。独最上首两人坐着,法王背后的瘦高个儿面相突兀,顶着张惨白的寡脸,凶神恶煞,嘴唇薄的快抿没了,要不是不惧灯火,活像白无常夜游。王居士站在前排,命侍童为两位尊者注满,双手捧酒盏极期待。“净居国明法王容禀,某在家修持佛法多年,遣散妻子,持守五戒十善,虔心从佛,皆不得其门而入,唯有去岁拜在十住菩萨门下,方才了然顿悟!然白衣长发会戒律严明,法王若能恩准某入会为僧,某情愿奉上全副身家!”净居国明法王——即是张易之,听得十分有趣,咦然垂眸来看。兴盛绸缎庄在两京有些名气,分店七八家,不独本地花色,偶然还售卖西来的新鲜纹样儿,能领一时风气之鲜,所以九州池宫人也有捧场的,都说这王居士做生意有些手腕,妻妾儿女济济满堂,是个富贵吉祥人。谁知前年五十大寿,宾客云集,捧得他忘乎所以,以至酒后起兴,非要趁夜巡检库房,这便祸从天降,忽然地动,硕大货架倾倒,几百斤绸缎轰然压身,前后儿婿侍从皆无事,独他瘸了条腿,又不能人道。王居士从此性情大变,闭门数月决意出家,先在太原寺献灯油,好大手笔,一日便是足两千缸,烧得浓烟滚滚,犹如山火,寺僧掩面奔走,都道是百年难见的大功德,却还是解不开他心头芥蒂,常夜半怒吼痛哭,寝食难安,就被武三思兜揽了来,说以新弥勒取代旧弥勒,报他无辜地动之仇。眼下瞧,已是铅华洗尽,身上无一装饰,头上拿竹签挽着,只包了素布。“你的身家,除了几家铺子,还有什么?”张易之手里琉璃酒盏微晃,泠泠水光反射烛火,映出琥珀色波纹。王居士屈指算算,思忖了方道。“庄中存货,盘算盘算,或可再卖出万余贯钱。”张易之并不满意,转头向十住菩萨——即是武三思,嘀咕了两句。那自封的菩萨便问。“听说你在清化坊有个院子,地段极佳,隔坊墙就是东宫,又宽敞,住两三千人不觉局促,可是早已捐给贤首国师了?”王居士缓缓抬头,来回打量他二人,露出讶异之色。法王在白衣长发会中地位尊崇,头先数次法会从未露面,独近日天象异常,方才现身,昨日十住菩萨皆再三叮嘱,断断不可直视法王面容,所以私底下大家揣测,都当他是新佛化身,有金刚怒目之相,甚至长着三头六臂,鬼面獠牙,但他方才斗胆这么一瞥,映入眼帘的却是——好俏。会中人人穿白,因会中宗旨,乃是断尽六亲,屠灭佛门寺舍,斩戮僧尼,焚烧经像,誓要毁天灭地,焕发新生。法王穿白,却明摆着只求个俏字,素缎对襟窄袍修饰出挺拔腰条,袖子往肩上随便一拢,便是风月无边。王居士是行家里手,一眼看出他这身缎子来历不凡,寻常货色再没有这样轻软服帖的,硬是在缎子上织出了单丝罗的拼叠效果。“是,那座宅院贴着坊墙,有十亩地方,挤挨些住,两三千人皆可。”顿一顿,给法王戴高帽。“早知世间有明灯若法王,某怎会误入贼门?”张易之听而不闻,跟武三思错头商量了两句。武三思便又转向王居士,“外头凉,你叫他们都进来罢。”王居士如释重负,拄着拐,一瘸一拐走到廊下,听背后乐声再起,法王扬声大笑,方擦了擦冷汗。廊下蹲着个力夫,头上裹块湿抹布,北市摊贩忙不过来的打扮,见他出来,警醒地提眸等唤,直到他摆摆手才又蹲下了。天上一弯细金钩,大半隐在乌浓云海,只露出个菱角尖儿。当初明明已经富贵无双,不知怎的,又异想天开,非要求个皇商的身份,经高人指点,寻常路子走不通,唯有贴着宫廷里的能人方可行,可是府监与颜夫人万万巴结不上,便想结交六局尚宫,或是韦七姨,兴许也能成事。所以置办了这庄子,又买下清化坊宅院,重金装饰打造,修竹凉亭,流觞机关,奇花异草繁茂……要不是日夜殚精竭虑操劳,又怎会地动之时呆怔当地,逃不出去?终究是一场空罢了。他憾然摇头,自把院落献给白衣长发会使用,便面目全非,拔尽了植被,剩下光秃秃的青石板,百来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也光头,也穿白袈裟,默契地贴墙站着,一排压着一排,密密站了五六排,前后呼吸相闻,却一动不动,伴着风声竹叶沙沙,像石雕死物。方才在屋里,法王没叫他露出马脚,但看到这群孩子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安不知从何而来,攥住了王居士的心脏。他咬咬牙,提声叫道,“你来,跟我进去铲香灰。”力夫忙答应了,就跟在小和尚身后鱼贯进去。那白无常很警醒,目光扫过来便问,“这位是——”王居士往常做生意,很有些装模作样的本事,忙挡在前头。“法王容禀,他跟小的一道在太原寺挂单,极虔诚的,力气也大。”压声补充,“在京没有家累,叫干什么都成。”张易之没在意,武三思打量两遍,撤开了眼。当年讲经,他便嫌法藏那副鹰钩鼻子太突兀,拴个绳儿能牵起来走,不过神都胡人多,而且法藏来之前,痛下决心绞了养了好久的眉毛,拿笔往上挑,又拿泥灰在脖子上加了几个痦子,低眉臊眼跟在人身后,简直改头换面。“先把香火点起来罢——”武三思吩咐。王居士高声应是。两人合抱的大铜鼎,比他肩还高,火烛烧的勤,里外凝结了大坨黄澄澄的蜡油,他是熟手,踩个脚踏,提起铁铲捣香灰,残疾之人乏力,使劲攘两把,差点整个人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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