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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洪水即将没过法藏颈项,由口鼻灌入时,大雨戛然而止,人皆惊叹,又见天上生出两道彩虹辉映,兵卒扔开铁锹相拥欢呼,都说国师当真神验。崔玄暐不信法藏肯撇开佛指独活,但倘若连国师都已喋血宫闱,多杀一个太子,当真是不在话下,他声音发颤,勉强问,“你从何处得来?”张易之一脸无可奉告的样子,抡起禅杖打横一指,杖头对准李显高呼。“弥勒降生,太子当死!杀太子者,可为十住菩萨!”千余信徒倏然回头,顺着杖头指向瞪住李显。张易之再喊,“杀太子者,杀一人可抵十人!”“杀太子者,立地成佛,擢升九重天上,可为十住菩萨!”他喊一句,那些人便离他远些,反而趋向李显,再喊再近,步步紧逼,如群狼环伺,青天白日,一双双眼炯炯如夜火。这回不用李显挣扎,压住他的人自知生死刹那,一个个爬起来。崔玄暐拽起李显,瞧他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忙抻出绛纱单衣的袖子擦净他面庞,又扶正白珠九旒的衮冕,边上姚崇扶起张柬之,也默默并肩,几人左右护持,纵然是在千百人嘶声呐喊中,仍不为所动,坚决奉李显为主。“做皇帝要天命所归,他有么?”张易之好笑,果然唯有外辱当前,人才能齐心协力,没有他时,他们对这位太子,可不满的很呐。他缓缓转动禅杖,要亮一手绝活儿给他们瞧。杖头上的智慧珠使用起来别有诀窍,人以为是神力,实则不过光影骗局,正如这世上所有的谶语预言,皆是人在捣鬼,那时武三思逐步讲解演示,拉出鬼魅样的人形黑影,指哪打哪,笑得他前仰后合,不禁大放厥词,所谓佛祖,亦是欺世盗名,待他掌权,必也自命神佛。辰时已到,日光直直射入智慧珠,唤出一线流丽白光,飞快上下游走。张易之纳罕,怎的与前次不同?他极慢的转动手腕,如傀儡戏艺人巧妙操纵人偶,直到珠子中光线渐黯,禅杖投下的黑影越来越长。张易之松了口气,重新抻起杖头,把修长影迹投向李显,可那黑影却迟迟未能幻化出双臂,更别提扼住李显咽喉,相反,影子一径踯躅乱动,地上墙上,来回穿梭,扰得人心头不宁。——这不对啊!张易之懵了,武三思明明说智慧珠中空,内里设有三面水银镜,只要光线角度合适,便能再现黑影捕人的奇观,为何今日却不行?!他翻来覆去摆弄禅杖,抓住智慧珠,恨不得一把掰下来。可是这杖头工艺真是精湛牢固,饶是他用力摇晃,愣是纹丝不动,反是珠子里的宝光似有生命,时不时倏然一闪,摇头摆尾向他示威。“——法王不灵了?”抬着他的信徒顿生疑虑,裸背上的弥勒面孔红绿相间,似挤眉弄眼。轰然节奏被打断,失望和怀疑像呵欠一圈圈扩散,信徒良久不见神迹,犹如一锅沸水抽去柴火,渐渐不耐烦起来。在场的数百人都泄了气,停下脚步,放下胳膊,三三两两散开,犹如池塘中的涟漪平复,不仅不再围攻李显,连张易之等人也不愿扛在肩上,就地脱手。再不肯承认也不能不承认了,张易之双脚刚及地,便抬头在人群中搜寻武三思的身影。这根本不是武三思向他展示的那柄禅杖,两柄他都曾握在掌中反复舞动,所以区分的出那微妙的差异,那柄实在是新的过分,漆光锃亮,这柄却颇有陈年之感,手握处略有磨损。秋景门与武成殿之间窄窄的过道容不下许多人,也不知明堂那边发生何事,方才还潮水般往这边涌的人群,似是后继无人,大大减慢了速度。张易之发起慌来,单手持杖,重把希望寄托于影骨戒指,举起右臂,把中指对牢日光,口中喃喃默念。“显灵啊!快显灵啊!”浑然未觉他才刚取笑他人轻信,现下却把性命寄托于此。可是祈祷并无回应,他改口向诸人招揽。“杀太子者,可为十住菩萨!为转轮明王!为净居国明法王!可立地成佛!”日光朗朗,照得他一通胡言乱语犹如儿戏,崔玄暐憋不住笑出了声。郎将见形势陡转,忙赶上前来,提刀去比张易之的脖颈,就被阿喃一把捏住了手腕,两人各自运力,都不肯放松。张易之气急败坏,情知武三思使诈,众目睽睽之下却不能戳穿。“你不要你孙儿的命了?”“你当我是你这种蠢货?”武三思轻蔑地笑了声,拨开众人走近李显,躬身请示。“太子殿下,二张假托弥勒下生,广集千余信徒,以讹传讹,妄说灾祥,更打断了佛指入明堂的盛举,实是罪无可赦,臣请殿下做主,将二人捉拿下狱,先行举办盛典,再论其他。”四下打量,亲贵中尚有人瞪着禅杖,分明心怀疑虑,遂似笑非笑道。“佛祖法力无边,自能辨认忠奸,连智慧珠都知道认太子殿下做主,不听奸佞号令,可见殿下乃是众望所归。”李显听出他话里暗示,缓缓抻直脊背,环视周围,凡触及他目光者多是振奋激荡,但也有人失魂落魄,尤其是女皇寄予厚望的张柬之,根本扛不起事,金冠摇摇欲坠,袍服也撕扯的破烂,满把白须沾染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国朝重臣的矜重模样?他心底不悦,冷冷道,“梁王所言甚是,押他们下去。”郎将加力,与阿喃扭打成一团。张易之唉地跺脚,千牛卫不离圣驾,但监门卫早晚拔队赶来,还有东宫近在咫尺,内中若有忠勇的,向老上级相王通风报信,雍州府兵不见虎符动不了,调动东宫卫却是方便,阿喃一人挡得住几个?机不可失,他皱眉暗示张昌宗,令他速速动作。张昌仪心里拔凉拔凉,知道张家大势已去,现下不是挣功名,倒是挣命。他绝望地从怀中掏出牛角奋力吹响,原来早埋伏了百余人在玄武门外,全是洛阳下辖军防中挑出的亡命之徒,清楚明白参与便是谋反,却情愿一搏。张昌宗不敢靠拢张易之身边,反躲在阿喃身后发抖。阿喃踹开郎将,回眸望了张昌宗一眼,握住禅杖上端向张易之讨要。“府监,这个给我使吧?”张易之灰败的脸上肌肉不住痉挛,还抱了一丝希望,“你会用?”阿喃摇头,“这个重,好打人。”张易之便明白,他不过是手无寸铁,抡起什么都能使唤。阿喃于是持杖摆起个架势,守在张易之跟前,大有一夫当关之勇。张易之感激地望住他背影,才要允诺事后重赏,就听西华门方向传来踏踏马蹄,他吃了一惊,跟前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那边情形,可大内纵马视同谋反,是谁——比他胆子还大?李显等也听见了,各个狐疑转头,就见几团红影逼近。几个穿绿的杂官站在最末,转过方向便是头排,霍地都在心里叫一声好!众人面面相觑,张柬之尤其汗毛倒竖,心道难怪求援许久没个回声,里头从北到南是一帮人,这外头从南到北,怎么又来一帮人?来干嘛的,里应外合还是解救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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