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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西下,起伏的海浪后头,残落的余晖如血花般铺满整片海域。
远方又传来巨响,岛屿的一隅仿佛被击沉,斜斜地倾掉下去。
吕铭浩下意识去看李博,李博说:“先出去再说。”
两人迎着风,艰难地在水里迈开脚步。沉重的水压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让他们站立不稳。老旧的军营摇摇欲坠,天花板不断掉进水里,砸出数丈高的水花,浪头打过来时,从头浇下,一呼吸,水就涌进肺里去。吕铭浩和李博刚开始还相互掺扶着,借力站稳,后来站不稳了,就松开,放松了身体浮在水面上。
海浪一波接一波,把海里的砂石浮木都推过来,吕铭浩憋着气,拼命把头抬出水面,不辨东西,只用手竭尽全力划水。耳边响着咕咕的水声,冲击着耳膜。顾忌着身后的李树,他不敢松懈,尽量张开眼睛去看,避免李树被水里的杂物砸中。
海水变得浑浊,不时有海藻死鱼漂来,缠着他的手脚不便使力。没多久他就四脚乏力,好在已经出了军营,干脆任由海浪推着,一下又一下,也不知道要被冲去什么地方。
待到海浪的势头终于小去,他才又拼命划水,感觉脚能踩地了,便停下来,四下看。
也不知道这是哪,极目之处,浑黄一片。
“李博!”
哪里还有李博半点影子。天色越发暗沉下去,四下寂静,犹如死神出行前惊心动魄的沉寂。
吕铭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岸。说是岸,其实已经到军营后方的半山腰了。他尽力睁眼去看,军营的建筑已经被淹没一半了,前方的小树林只露了小小的尖,勉强能看见一抹绿色。四下茫茫,却哪里都找不到李博的影子。
他有些慌,拿出手机看了看。手机已经整个儿被海水泡烂了,就算没烂,这破地方能不能接到信号也是问题。
雾霾岛正以极快的速度下沉,只是稍微一愣神的工夫,海岸线又退了过来,潮水再次淹没了鞋面。
他往后退了一点,这时一只手从头顶压了下来,回头看,李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呼吸浅浅地看着他。
柔软的头发扫着他的脸颊,他呼吸一滞,只觉得热泪湿了眼眶。
李树的意识尚不算清楚,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吕铭浩的肩膀,声音轻轻地,喃喃道:“吕铭浩,我不想死。”
吕铭浩喉咙哽咽,慢慢收紧拳头,半晌才答:“不想死就撑着。我救你出去。”
身后的李树轻颤了一下,仿佛是笑起来:“你要怎么救啊?我们在海里呢。”
吕铭浩忽然有赌气似地,怒道:“闭嘴。少说话多喘气。吕小爷自有办法。”
说着就掉转脚跟,向山顶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同李树说话,头脑急速地冷静了下来。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寻找李博,李博好手好脚,不会那么快完蛋,即使退一万步说,李博真出了什么事,他寻过去,只会让李树和自己更危险而已。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趁天光还亮,找到他事先停在沙滩上的快艇,如果运气好,绑住快艇的绳索没有断,他们或可冲出重围逃出生天。
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他选择向高处走。
山上的砂石被不远处的军舰炮击,一次又一次,大部分已经松动,人踩上去,很容易就顺着山体滚落,他不得不四肢并用,在感觉到大石松动的瞬间,伸手去抓两旁的杂草,好几次险些掉下去,又急中生智,飞身抱住就近的大树,才勉强可以喘气。
“哎,李小树儿,你可真重啊。”他忿忿不平地抱怨。
身后没有回应,李树好像又睡着了。
风把他的汗水吹干,他停下来,侧过头,去感受李树吹在脸颊的细碎的呼吸,浅浅的,好像脆弱的泡沫,随时都要灰飞灭烟。最后的阳光照亮前方的路,四下寂静,只有身后传来有节奏的海浪声。
哗啦啦——
哗啦啦——
好像十三岁那个下着大雨的午后呢。
如果不是命悬一线,这样的时光大约也能被称之为安宁吧。喜欢的那个人就在身后睡着,心脏砰砰跳动,体温温暖。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树的头发,这人头发好软啊,跟他的全然不一样,也是,这人连发怒都是不动声色的模样。
这么好的人,可千万别死啊。
吕铭浩抬头看看灰白的天空,夕阳在他身后灼烧。他喘够了气,承着肩上李树的重量,再次手脚并用,在通往山顶的崎岖道路上前行。没有路,就用自己的双手双脚开路,荆棘刺破了皮肉,但却并不觉得疼,反而越发谨慎起来,生怕尖利的植物给身后的同伴弄出新的伤口。不时有海鸟盘旋下来,在枝头鸣叫一声,然后又扑楞翅膀,向更远的天边飞去。回头看,军营几乎整个儿被淹没了,海水中央,绿色的瓦尚坚毅地挺立着。
再过不多久,海水就会淹到此处。
迎着刺目的光芒,他极力寻找快艇的方位。他记得,下船的时候,正前方是小树林,沿着小径笔直地走,就可以到达军营。如果快艇还在军营前方……
不,那里什么也没有。海水里漂着不知是浮木还是杂草的东西。
他又爬得更高些,踮起脚尖去看。极目之处,大海茫茫。
什么也没有。
不止是快艇,连李博挣扎的身影也看不到。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他扭头看去,离另一面的海岸线数十海里之遥的地方停着军方的舰队,炮弹从军舰上飞射出来,在岛屿边缘砸下巨大的坑。雾霾岛摇摇欲坠,发出痛苦的悲鸣。数步开外,高高矗立的信号塔松动了,向着一面山体倒去。
轰!!
又是一阵阵的巨响,碎石飞溅起来,树木倒塌,大地颤动,吕铭浩险些要站不稳,连忙趴下,尽量低地贴近地面。身后海水喧啸,排山倒海的巨浪站在风尖上,急吼吼地向山体推进,一波倒下,巨掌拍出深痕,还未撤退,新的一波又涌上来,几次过后,山顶矮下去一大截——不,或许并不是山顶变矮,而是岛屿下沉得更多了。
巨浪翻滚间,吕铭浩回头看,不知何时,他的快艇又露了出来,拴在大石上的绳索早断了,也被海浪卷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难怪他找了许久。
他心中狂喜,可很快又犯了愁,这么远的距离,总不能游泳过去吧。
思量间,远方竟隐隐传来飞机轰鸣的声音。两架军用战机并排向山顶俯冲下来,快到时,炮火落下,几乎把地面削平。
吕铭浩身体快于心,一头扎进就近的乱石丛中。看来,军方是算准了时机,当海水把出路包围,无路可走的他只能向山顶逃,等他出现在山顶,立即派战机击杀。
可真是一丝生路都不给他留。
他喘着气,小心地把李树放下来,用乱石堆做掩护,去看李树的状况。还好,除了头部的手术创伤,只有耳朵擦破了点皮。李树的身上也是湿漉漉的,他忙把他衣服脱下来,用手使劲搓热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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