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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走到正屋,玉朴掉过身,脸色随之一转,冷冷淡淡地跨门进去。
了疾只送到廊庑底下便折身走了,心里闷着一缕叹息,为屋里他母亲哀怨的一生。她等了这个男人许多年,日复一日的,南来北往的风已吹皱了她的皮肤,他即便回来,也不过是时过境迁的重逢。
一段情,何堪夏雨秋霜?
他不免灰心,男欢女爱太不可靠,忽然害怕月贞也将她的一生挂来他的一身上,他是辜负不起的。
时隔几日,阖家并一众亲戚扶灵回乡,因为亲戚众多,又添了玉朴这一行,还有大老爷的三位姨娘,单是搭人的马车就套了十七辆。
一路皆有城中名流路祭,排场风光一时无两。但这些是与月贞无关的,她满心的遗憾,是未能像上回一样与了疾同乘一车。了疾的马车给霜太太占了去。
按理霜太太该与玉朴同车,可夫妻俩久别三年,竟然无话可说,一连几日的沉默。霜太太坐在他身边,总疑心自己胖得挤人,很是尴尬,于是借故逃下车来,改坐了了疾的马车。
好在到雨关厢老宅内,月贞与了疾的住处还是从前那一处,当中仅隔着一堵花墙。芳妈留在钱塘看屋子没有跟来,月贞自在许多,寻了个借口打发了珠嫂子,便摸到了疾这头来。
她一面叩门,一面四下里望望有没有人,像是做贼,几分俏皮的鬼祟,“鹤年,你睡了么?”
午晌刚过,秋高气爽,阖家安顿好,皆在午睡。老宅犹如个打盹的老者偶然喘不过气,汹汹地呼吸两下,又昏昏睡过去。
了疾却在打坐,闻声来开门,也不由警惕地向月贞背后扫了两眼,斜身让她进屋,“大嫂不困?”
“方才在马车上靠着睡了小半个时辰呢,这会不困。”月贞猫着腰打他身侧溜进去,回首时憋不住,自己也笑了,“做贼似的。”
做的什么贼?彼此心下都有几分含混的尴尬。了疾反手阖上门,替他们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怕吵到人家午睡。”
月贞面颊微红,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他送了她那颗珊瑚珠子,就仿似他们的关系有了些说不清的进展,到了一个全新的境地。她反倒不如从前那般厚脸皮,生出了几分赧态。
她把手背在身后,为掩饰她的羞涩,踱着绣鞋傲慢地将屋子转了转,“你这屋子还是上回那样,我那边倒是多了些陈设。”
她就要走到他身前来了,了疾像是刻意回避,走去案上倒茶,“崇儿呢?”
窗纱有丝丝缕缕的光穿进来,照透了他两边胁下。他外头穿着檀色僧袍,里头是白色的中衣,两件同样单薄,能看清他的坚实有里的腰肌上系着松松袴子。
月贞的眼管不住地朝他后腰上瞟,想象着把脸贴在他的背脊上,像只猫一样打盹。
“崇儿安顿在哪里的?”他掉转身来,被月贞脸上娇艳的红色惊了一下,把眼落到了别处。
月贞也给他惊了一跳,那些想入非非的念头吓退了,适才听见他的问话。她把眼仰起来,有些心虚,“崇儿跟着陈阿嫂住在太太院里。两个孩子都住在那头。我们太太近来喜欢热闹,大概是大老爷过世了的缘故。”
了疾见她立在那里,背着手昂着首,像只犯了别扭的鹦哥,不禁噙笑喊她坐。
她低着脸坐过去,一时无话,借着琴太太的风与他攀谈,神神秘秘地,“鹤年,我告诉你一椿事。大老爷的牙是给我们太太拔掉的。”
了疾面色未改,不惊不乱地睇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太太的屋里不留神打翻过她装牙齿的罐子。”语毕,月贞反吊起眉梢,“你怎么不奇怪?难不成你一早就晓得?”
了疾未答,月贞愈发好奇,手掠过炕桌把着他的胳膊晃一晃,“为什么?太太为什么恨大老爷恨得这样子?且大老爷这一死,霖二爷同惠歌瞧着也不大伤心。”
“事不关己,大嫂少打听。”
月贞也不知是真好奇,还是就喜欢歪缠他,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怎么能算事不关己呢,难道我不是这家里的人?”
他肚子里像装着半壶水,给她摇得心荡神漾。她也在那头晃着,两条细细的胳膊聚拢在炕桌上,挤得对襟里半掩的抹胸微微摊开一道口。里头影影绰绰的晃动着一颗红珊瑚珠子,浮在白腻腻的心口上。
原来她把那颗珠子坠在脖子上,贴身藏在衣裳里。了疾瞥见,说不上的一阵心酥心痒,陌生得使人警惕。
他在眨眼间当机立断,忽然硬了硬嗓子,“大嫂还是少议人是非为好。”不是为拒绝她,只为斩断自己一时的龌龊之念。
其实男人到这个年纪,难免有些不由自主。虽然师父没教,但他自觉羞耻,把这也当做是一种修行。
他才掉过眼,月贞已松开了手,脸上有些难堪。他便又懊悔起来,“你生气了?”
月贞剜他一眼,把脸别到窗纱上去,“听你这话,好像觉得我是个爱嚼舌根的长舌妇似的。”
不消问,一定是生气了。
了疾歪着眼,赔着笑脸,“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你知道这些事也与你无益,何必去问它?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不就是了么?”
见他态度小心,生怕得罪了她似的,月贞心里止不住的泛起一抹蜜意,勉勉强强回过眼来,“不说就不说,我还懒得听呢。”
正是此刻,听见外头喊“娘”,隔着窗纱一瞧,原来蒋文兴抱着元崇往洞门底下过去。月贞忙开门出来,“崇儿,我在这里。”
蒋文兴调转两步回来,瞧见了疾与月贞立在门首,心内有些诧异,“原来鹤兄弟的屋子也在这头。”
了疾点了点头,迎着石蹬下来抱元崇,“文表哥难得回乡,就没有回家去看看?”
“噢,家里的人都要过来吊唁,下晌我与他们一道回去。”说话间,蒋文兴错眼望向他后头的月贞,“方才在琴太太屋里帮着写几封帖子,赶上崇儿午睡起来有些闹,我便抱着他过来寻贞大嫂。”
月贞笑着捉裙下来,“叫奶母带他来就好了,哪里用得着麻烦文四爷。”
“不麻烦,我横竖也是闲着。说来实在惭愧,家里这样乱,我竟连个忙也帮不上,真是白在府上吃闲饭。”
这是谦逊的话,实则自打大老爷的事情出来,这一月里,蒋文兴在李家又是帮着缁大爷接待亲友,又是帮着两位太太料理许多杂事,可谓殷勤备至。阖家上下都是瞧在眼里的。
月贞只顾着客气,“哪里的话,文四爷又是帮着照看钱庄里的事,又是教导两个孩子,忙前忙后的,劳苦功高。您这要是吃闲饭,那我简直就是个废物了。”
二人相互自谦,了疾在一旁放下了元崇,静静将这蒋文兴照了两眼,总觉此人相貌出众,言谈谦逊,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过分的精明。
可精明毕竟不是错,他想是他多心,便将元崇的手递给月贞,向门首摆出一只手,“文表哥请屋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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