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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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1页）

此处的房屋、家具，一蔬一果，都是季无雨亲手制作或采摘来的。

他坐在桌前，将几本古书前前后后翻了又翻，在另一张白纸上拿笔画着什么。

他对面，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

老翁已经年过七旬，牙齿已经掉干净，整个人也不大能讲话了，拿起笔还能勉强写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但是他的目光却是精神着的，毫不放松地每分每秒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这真是个奇怪的人，年纪轻轻，性情便如此冷淡，每日晨起上山采药、采果，回来后研究古书，一语不发，也不怕给自己闷坏了。

约莫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季无雨在纸上点了最后一笔，抬起眼睛。他静如止水轻灵淡泊的目光，恰与老翁满含好奇和质询的眼神交汇。季无雨依旧是面无表情，只平静地把那张画有图样的纸推到对方面前。

老翁有些奇怪地动了动嘴，慢慢地低头看他画的东西，静了半晌，忽然猛地抬起头来。

&ldo;您认得。&rdo;季无雨清冷的眸光中尽是笃定。

&ldo;我认得。&rdo;他回答说。

&ldo;为什么选中了季氏?&rdo;

&ldo;为什么选中季氏。&rdo;他喃喃地重复着他的问话，口吃此时却变得清晰了。

&ldo;我好不容易找到您。&rdo;

&ldo;好不容易找到。&rdo;

&ldo;令尊当年指引家父的时候，说家母是为洛氏所害。&rdo;季无雨这次不给他重复的机会了，眸中一道精光亮起，犀利逼人，&ldo;可我知道不是。&rdo;

老翁不自觉地一抖。

&ldo;您当初是看到了的，前辈。不是吗?&rdo;

老人的眼神由紧绷渐至涣散，长长地眨了眨眼睛，&ldo;人老啦，记不得啦……&rdo;

季无雨闻言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尽是嘲讽。他不紧不慢地拿了个果子递给他，&ldo;来，吃果子。&rdo;

&ldo;早上新鲜采摘的，不吃白不吃。&rdo;

老翁犹豫了一会儿，满是青筋的苍老的手慢慢接过那颗野果，放到没牙的口中，用两半薄薄的唇挤了挤，直接吞咽下去。

&ldo;您以为我是现在才知道的吗?&rdo;季无雨出言道。

老翁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嗝。

&ldo;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早到我当初离开父亲的时候。但我依旧遵循了他的指示，这些年。&rdo;他慢悠悠道：&ldo;如果没有这道指令，我想我会活得比现在快活。为了完成那个预言交代的任务，我将自己变成彻头彻尾情冷心冷的人，身边没有一个真朋友。我千辛万苦找到您，不过是想知道当年的一个真相。而知晓这个真相，并不会影响我对任务的执行。&rdo;

老人慢慢地摇头，&ldo;少公子错了，您是有挚友的。&rdo;

季无雨笑了两声，&ldo;苏毓钦么?呵。就算可以做挚友，两人中间夹了层合作的关系，终究失了那分滋味。&rdo;

&ldo;这又怪不得他。&rdo;老人瞪大眼睛瞅了他一眼。

&ldo;前辈，您还是不肯与我说么?&rdo;

老人叹了口气，忽然伸长了脖子看他，&ldo;少公子，您心里边有事。&rdo;

&ldo;就是这件事。&rdo;季无雨说。

&ldo;不，是另一件。&rdo;老人家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尖儿朝着天花板，&ldo;你心里有愧疚。&rdo;

&ldo;是因为嫂子啊?&rdo;

&ldo;不忍又为什么走呢，留下她一个人。&rdo;

季无雨双目一瞪。长久平静清冷的目光里，显出恼意。

老人却是神情一转，笑眯眯地摆了摆手，&ldo;她啊，不会有事。你忘了她是灵女么?&rdo;

&ldo;灵女的孩子都不会有事的，她们自己也不会有事，即便遭受再大的创伤。只不过啊……生了孩子，得减去三十年阳寿。&rdo;

季无雨大讶，震惊道：&ldo;为什么?&rdo;

老人摇晃着脑袋，&ldo;凡人女子生子是自然之道，灵女却是不能随意生子的。她们哪，一生中只能生一子，定是女儿，为的是承继巫刹台的位子。&rdo;

季无雨又是一惊。

&ldo;喏，我和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别和苏公子说，不然他得多伤心呐。&rdo;

季无雨沉默了半晌。

&ldo;不过你说的这些，都不是我要问的。&rdo;他握紧了拳头，&ldo;告诉我，十七年前，我母亲到底是如何死的?!&rdo;

&ldo;您的孙女梨落病得不轻吧?之前说我不能医好，是骗人之言。您若告诉我当初真相，我便为梨落医治。&rdo;季无雨深知这位前辈唯一的死穴便是他那位孙女，是以早早下了手。

&ldo;你说什么?!&rdo;老人浑浊的眼中起了波澜，&ldo;你，你……!&rdo;

&ldo;……我要是告诉了你，你却不能治好梨落，要如何办!?&rdo;

&ldo;以我生命为代价。&rdo;季无雨镇重道，语气凝若寒冰，由不得半点质疑。

傍晚落雨了。室内烛光摇摇曳曳，幽暗却恍若神明，点点昏黄在狭窄的室内飘闪，将那鲜血淋漓的过去和不可挽回的今夕，逐一见证。

暮色暗沉，反衬得烛火明亮。雨声潺潺，灯花落尽，细细碎碎地映着季无雨冰冷至极的容颜，冰冷无波下却是汹涌巨澜，只因他外表的一潭死水给仅仅压着，才没有爆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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