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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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先生不知道我哭的原因，只是看到我落泪，似是很不满地伸手过来替我擦掉了，说：&ldo;你怎么又哭了啊？别哭了，烦死了，再哭我打断你的腿！好不容易花了十几年让你笑了，到头来怎么又哭上了……&rdo;擦干了泪痕，他又补了一句：&ldo;好了，别哭了，莫名其妙。&rdo;

先生太温柔了，以至于我每每想起来，都抑不住心中的痛。先生一生对我好，唯独在这件事上，让我以泪水抵消了多年的欢笑。

我的生命里，自打出生起，便处处透着先生的影子。先生，以兄长，以伴侣，以亲人，共我度过了半生的岁月，没有了先生，我不知该从何处去寻找余生的依仗；没有了先生，我举目望去，世间都是一样的苍凉。

先生去时，也恰好是盛夏。他抓着我的手，紧紧攥着，望着天花板，也不看我，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微微笑着，声音已无力气了，却仍然是一字一顿的。他说：&ldo;等我走了，你可不许看上哪家的公子小姐，不然等你也来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揍死你……没事，你就当哥先走几步，给你打点好那边的生活，你来的时候，就不必再跟着我闯荡了。&rdo;

他摸了摸我的脸，道：&ldo;笑一下，哭着多难看。哥下葬的时候，你可不许哭，晦气。多笑笑，笑得越高兴越好。&rdo;

我对着他扯了扯嘴角。他满意了，笑说：&ldo;这才对嘛。&rdo;便慢慢合了眼睛，像是睡去了。

我还想吻他一次，可惜，已经做不到了。

先生去后，我不知我是如何独活至今的。今年暮春，我循着记忆去找香港那家卖巧克力的铺子，却是一点痕迹都没寻到。我想，这就如同先生与我的回忆，虽是存在那儿，但因人证与物证的一同湮灭，如今想再去寻求，却再也无从凭证了。

于是，我只能写下这单薄的几页文字，以此来作为我所敬爱的先生曾存在过的印据。

第6章1110：1

&ldo;我还是喜欢先生。&rdo;

他突然闷闷不乐地嘟囔一声。

我扭过头去撇了他一眼。此时他的左手正被我攥着，握在换挡器的头上。他的身体向前倾着，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右手撑着自己的脸。见我没有反应，他又转过脸来，瘪着嘴，重复说：&ldo;我喜欢你嘛。&rdo;

&ldo;坐好，&rdo;我抬起手，把他拽起来，摁在靠背上，然后握着他的手换了个档，从红灯前起步，他还是不服气，继续嘟囔道：&ldo;我真的喜欢你。&rdo;

&ldo;嗯。&rdo;我只好回答他，&ldo;知道了。&rdo;他才终于笑了，&ldo;嘿&rdo;一声，像是很满足于我这种敷衍的回应。然后他高高兴兴地坐好，整个人瘫在座椅里头。过了红灯之后，车子又不得不停住了，我探身摸到他的座椅下方，给他调低了椅背：&ldo;睡会，今天要晚点到家。&rdo;

&ldo;嗯……&rdo;他模模糊糊地应着，看着将要闭眼了，却又忽然睁大眼睛，一只手攀上我的右肩来：&ldo;哥，来我梦里陪我。&rdo;

&ldo;我开车呢，怎么陪你，拿开。&rdo;我没动，他倒是先移开了手，我说：&ldo;没事别骚扰司机。&rdo;便打了方向盘转弯，他倚靠在那里，抱着我的大衣，始终浅浅地笑：&ldo;骚扰，这词不错。&rdo;他说，一边把头埋进衣服里蹭了蹭，&ldo;不能骚扰司机本人，我骚扰司机的衣服还不成么？&rdo;

我瞥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ldo;闭嘴，睡觉。&rdo;

四点钟我从家里出来时就已经开始下雨了，我想到这小王八蛋下午出门时没带雨伞，就一路紧赶慢赶地过去。那时候路上还没开始堵，抄了条巷子，幸好到时雨还没下大。林堇这回倒是聪明，没有像上次那样淋着雨站在外面，而是呆在教学楼地屋檐底下等。他那模样，混在一群初三生里，竟然跟他们没什么区别。从小就这张嫩脸。要不是他出门时望着天空信誓旦旦地说：&ldo;这云要到夜晚才下雨&rdo;，我也不会没有在他的背包里塞把雨伞。下次他说什么都别信了。

刚从学校后门出来，那雨就哗啦一下，像是打翻了水盆般淋下来。就拜这场雨所赐，下班高峰期的路面比平日更拥挤了，半个小时没开出多少米，还经常有人冒着被刮蹭的危险抢道。要是平时我就干脆不让他了，蹭着也是他的错，但今天没法留出时间跟那些傻逼置气，只好憋屈地让了好几辆。

林堇在座位上动了动，轻轻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我给他的外衣从他的肩上滑下来了。我腾不出手来给他掖好，只好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档，顺手把电台声响关了。他却哼哼唧唧起来了，伸手去摸音量键，调回去，说：&ldo;别关，我要听嘛。&rdo;那电台里正聊着一个热门的社会新闻，身患绝症的弟弟自杀未遂时被哥哥发现，请求哥哥帮忙，路过的邻居认为是哥哥杀了弟弟，遂报警。这件案子即将开始审理。

他拉好衣服盖在身上，望着前方，问：&ldo;哥，你会帮我吗？&rdo;我看了看他，他眨着眼睛，目不斜视：&ldo;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你可不可以帮我。&rdo;

&ldo;会。&rdo;我回答他，&ldo;你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帮你。&rdo;

&ldo;被人发现，被判刑也可以？&rdo;&ldo;可以。&rdo;我把频道换到交通台，少让他听这些东西，&ldo;但是你要是真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rdo;

&ldo;嘿。&rdo;他像个小孩般高兴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衣服里，&ldo;喜欢哥。&rdo;

每十分钟，他大概可以说八句&ldo;喜欢你&rdo;。&ldo;多大了还像个小孩似的。&rdo;我一把把衣服拽下来，他快要把它蒙在自己脸上了。我不想跟他讨论那么不切实际又幼稚的问题，就算能哄得他高兴，我也不想无缘无故说什么死来死去的。也不知道是他心智退化了还是怎样，有过多少感情史的人了，还在想这种弱智问题并且高兴的不得了，就跟刚刚开始恋爱的小女生整天缠着男友问&ldo;你有多爱我，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去死&rdo;一样无聊。

&ldo;我是因为太喜欢你才没有智商的，我其实可聪明了。&rdo;他的手从衣服底下钻出来，搭在换挡器上，等着我去握他。

&ldo;行了，知道。你的意思就是我是坏人。&rdo;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捏起来很软。我瞄了一眼。他五个指头都冻得发白了，便不禁将他的手紧紧拢在掌心，渡给他暖意。他总是容易冷，我想着应该是身子太虚了，吃的补品又吸收不进去。前不久托人从吉林拿回来一点西洋参，泡着水给他喝，每次也顺便把参片吃了。他受不了，吃几天就流一次鼻血，只得吃几天停几天，但还是照旧虚得脉搏都难听见。

他总是笑嘻嘻说是肾虚了，我说你不仅是肾虚，你哪儿都虚。他指着我说，哥，你心虚。我没法反驳他，因为我觉得我可能也有一部分责任。他没好好吃中药时，我就说他，你就尽管肾虚吧你，虚死了就当做是被我□□了。他竟然还抬头认真地想了想，点头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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