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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德儿哥走进堂屋,没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不应该带礼物的话,强行把东西给他放到案几柜子里。屋子里空落落的,正对门一个厚实的大案几摆放在后墙,看不出是什么木材,黑漆已斑驳,霸道的占据着从东到西整个后墙空间。案几东边角,并排放着两个像框,是两张老人的遗像和灵位,前面也摆放一个满是香灰的小香炉,还有一些黄裱,烧纸和线香。案几正中下面,放着一个大八仙桌,下面又套放着一个小八仙桌,大桌子两边,各摆放着一只木制黑漆老式太师椅。地面是平整的土地面,没有铺砖,也没有硬化。两边的山墙下面,放着几只竹椅,墙面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装饰物。房子是全青砖墙,粗大的房梁上挂着一只大铁钩子,钩子下面是一条麻绳,吊着一只竹篮。除此之外,屋里,也就没了别的东西。
德儿哥非要把我让到左首太师椅上坐,我哪能坐上首,只在下面竹椅上坐了,十一月份了,竹椅已有些凉。德儿哥又弯着个腰找出开水瓶给我倒水,结果水瓶是空的。我赶忙把老哥儿拦下来,拉着手坐下来,掏出包里的烟,给德儿哥点上火。
“德儿哥,你别忙了,我们哥俩说说话。”
德儿哥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来,拉着我的手,话没出口就哽咽了:“幺啊,老哥身体不行了,这些年病了一场,差点儿走了。走不动了啊。”
以前交通不便,德儿哥每年去看奶奶,都是带上干粮,步行近百里过去的。看现在这情形,也是真的走不动了。
“德儿哥,您今年多大了?”对德儿哥,不用绕什么弯子,我直接问道。
“77了呀!”行儿哥回答:“老了,走不动了?”
说着,不停地抹眼泪:“想去看小姑奶奶,走不动了,怕见不着了呀!”
我也不禁怆然,这在后世也不算什么事,开车一个两个小时的事情,这个时代,难倒了很多人。
“德儿哥,没事,等几天我回去了,让我爸带车过来接您,奶奶也一直想你呢?”
德儿哥抹着泪,也没谦让。从椅子上站起来,到案几那两个遗像前,燃了三柱香,拜了几拜。我赶忙站了起来。德儿哥又从桌子上拿了几张黄裱和烧纸,慢慢跪下,扭头对我说:“来,幺儿,给太爷太奶奶磕个头!”
我慌忙跪了下去,原来,上面供的,是太爷爷太奶奶的遗像。恭敬的磕下头去。德儿哥点上纸,嘴里念叨着说:“太爷太奶奶,小姑奶奶家来人了,小姑奶奶家幺孙子来给您磕头了!”
说着,不禁老泪纵横,大放悲声。我也不禁心酸流泪,喃喃道:“太爷太奶奶,孙子冯去一来看你们了,奶奶年纪大了来不了,我再替她给您磕头。”
我喃喃着替奶奶大伯他们磕了头,德儿哥抹了眼泪把我拉起来:“好了,他们能知道你来,地下也高兴。幺儿,咱们去吃饭。”
我说:“德儿哥,咱们就在家吃,我来给您做。您等着就好了。”
德儿哥非要带我一起去村东的小饭店吃饭,我没有同意,走到院子东边简陋的小灶房,柴米油盐倒是也齐全,时令的白菜萝卜也都有。德哥烧火,我下了两碗面条。我们俩简单的吃了,收拾干净,又烧了一瓶开水,我拉着德儿哥坐在院子阳光下,开始问他一些东西。我总感觉聂家寨这边会有些故事。奶奶终生只回过一次娘家,还是在解放前,刚刚有大姑那会儿,算算大约是1930年左右,后来虽战乱,但解放后却是一次也没有回过。爷爷和大伯来过一次,却是黯然而回,亲人都找不到了。直到70年代后,德儿哥才时不时来一趟,奶奶娘家的至亲却是一个都没了消息。我又想到梁校长和地老师对德儿哥的恭敬,不由得有些疑惑。
“德儿哥,给我讲讲太爷爷吧”
德儿哥看了看我,把手里的烟锅点上,晃灭火柴:“说说吧,再不说。这些事儿就没人知道了。”
德儿哥抽了口烟,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中,眼中有泪,也有些迷惘。
“太爷家三代经营,这方圆几十里也算是大户了,到太爷这一代,这聂家寨全村都是聂家的佃户啊。老太爷两口子仁慈,谁家卖的地还是谁家种,就收点租,年成(灾年)的时候就免了,谁家有个事儿,求到门上,也没有亏过乡亲的话。家里有俩儿子还有小姑奶奶。大爷做到国军的团长,打鬼子战死了;二爷读书,在县里教书。小姑奶奶看上了个走乡的裁缝,就是你爷爷,嫁到了洪都。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就说你大爷是反动派,说太爷剥削压迫农民。县里来了工作队,二爷被抓起来,有人说是死在牢里了,有人说是跑了,反正没了消息。村子里这些人啊,呵呵,分了田地,抢了家产,挖地三尺找金银,堂屋地面的青砖全揭走了,连房子上的瓦都一个个揭开找啊。”
德儿哥也不会讲故事,只是简单的叙述,就让我看到了血淋淋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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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爷俩人在白边河搭了个窝棚,工作队就在河边老柳树那开大会,批斗他们,挂个地主,地主婆的牌子,让他们交待金银都藏在哪儿。白天批斗,晚上还偷偷的打。批斗的时候谁都得上去打几下。我不去,他们就打我。后来有一天太奶奶喊我过去打她,偷偷给我说让我晚上找她。”
“那天晚上下大雨,看守他们的人回去了,我偷偷找过去,太奶奶给我个银镯子,让我见着了小姑奶奶就给她,见不到就留给我了。我走后,俩人就一起投河了。正涨水啊,不知道冲哪儿去了啊!”
德儿哥嚎啕大哭,我流泪无语,奶奶左手腕经常抚摸的银镯子,就是德儿哥给她的。
“这聂家寨的人都该死啊!作孽啊!谁家没得聂家恩啊,最后一个比一个狠啊!”
我拦住德儿哥,不让他再说了。我们俩相对,默默抽烟。
德儿哥比奶奶小八九岁,打小跟在奶奶后面,奶奶要出嫁到洪都,太爷爷震怒却也最终妥协。说是地主,也只是空有几百亩田地,多了几窖粮食,却也没有什么金银。所以奶奶嫁妆不算丰厚,即便这样,也是让爷爷一家人过了灾年。后来打仗,太爷四窖粮食全捐了出一来,就偷偷留了不到两百斤救命粮,最后还是没逃过清算。
历史大势如洪流奔腾咆哮而去,几十年前的恩怨,如同一朵小小的浪花,瞬间淹没,无声无息。
我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提梁校长和李老师,也没有提去白边河看看。
默默陪德儿哥坐在阳光下,却是感觉到一阵阵凉意。我趁德哥上厕所,我给他留下300块钱,偷偷放在案几柜子里的罐头上。
下午三点,梁校长的车开到了门前。我和德儿哥道别,梁校长和李老师下车站在门口,给送我出门的德儿哥打招呼,德儿哥依旧没有理会,只是红着眼睛给我说想去看奶奶。我答应下来,上车,徐徐驶出聂家寨。
走到高岗上,梁校长让司机停车,喊我一起下车,走到岗边,看向白边河。秋风阵阵,白边河两岸的芦苇随风摇摆,芦花如同水浪起起伏伏。
良久,梁校长转向我,长叹一声:“去一啊,聂家寨对不起老太爷太奶奶,对不起小姑奶奶啊!”
“梁校长,这种事不少,只不过没想到会切身体会。”
“有什么想法?”
我苦笑:“历史大势,非人力能阻止,只不过人性,却有待商榷。”
我直视着梁校长的双眼:“上辈子的恩怨,终究会埋进土里,但是肯定会有人,几十年心灵不得安宁。历史,会给一个公正的评价的。”
梁校长笑笑,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淡青色的布包,递给我:“今天你到了德儿哥家,我才确定你是小姑奶奶后人,这是我家老人之前在聂家得来的,现在算物归原主了吧。”
我没有接,看着他。梁校长眼中渐有泪光:“我今天给我爹说了你,他卧床起不来了,不能亲自看你,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原本想着等德儿哥去了,给他带走的。我爹没多久活了,这事过了,他也应该走得安心些。”
我点点头,接过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和奶奶手上一样的一只银镯子。
梁校长看了看车里,李老师没有下车。“老李家那两只藤椅,也是老聂家的。李老师家没人了,他也不知道藤椅的来历,你应该猜到了。”
我呼出一口气:“李老师也够苦的,算了吧!别提了。”
梁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惜了,我们都没能到河边去看看。”
我叹息一声:“我会再来的,我爸他们也会来祭奠。”
梁校长接着说:“德儿哥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就守着老聂家的旧宅。就剩那么大点儿地方了。要回来的也是不容易,德儿哥几乎拼了命。回头我给村子里商量一下,把宅子放到你名下。这事,他应该不会再不理我了。”
我没想到梁校长会想到这一层,认真想了想,苦笑了一下:“谢谢您了,等德儿哥走了,还给村里吧。您有心,帮忙让德儿哥风光的走,当然,花钱的事情,我来。”
梁校长没有再多说,又看了一眼白边河:“走吧!”
我跟着默默上车,李老师看了看我,没说话。车子启动,我们一起转头,看向芦花起伏的白边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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