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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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第九章

县城汽车站，两名等候在那里的警察接走了老阿婆，临下车时，她回眸望了我一眼，我把脸侧了过去，不愿意再看到她那悲伤无助的眼神儿。马路上已经亮起了路灯，街上的行人稀少。我沿着雨水冲刷过的人行道低头走着，越接近家中越是踯躅不前。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自家的那三间老式青砖房，微弱的灯光，一个孤独的驼背老人，一碟毛蛋，这人是我的父亲么?当年的那个测量员皇甫哲人，已经死在了异国他乡，可是这个从小养育了我的皇甫哲人呢?我的心里已经产生了阴影，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够回到三天前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中去了……

我默默地站在了老宅对面的一株大樟树下，望着那熟悉的淡淡灯光，感觉腿脚异常的沉重，实在是没有勇气迈进那道门内。我就一直这样默默地站立在家门口咫尺之外，我不知应当怎样来面对他‐‐那个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驼背老人。天空中淅淅沥沥的落下了雨点，慢慢的洇湿了我的衣裳……最终，我还是走进了自己的家门。&ldo;老爹，我回来啦。&rdo;我必须同往常一样，不能让他瞧出破绽，不过，&ldo;老爹&rdo;这两个字传到自己的耳朵里，都似乎觉得生疏的很。一股浓烈的炖肉香气扑鼻而来，灶间里热气腾腾，父亲佝偻着身子，脸上挂着微笑，自豪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ldo;小明，味道好香吧?&rdo;父亲苍老的脸上透着愉快的笑容。&ldo;嗯，我有点累了。&rdo;我冷淡的说着，随即径直走进了我的房间。&ldo;好好，马上开饭喽。&rdo;父亲手忙脚乱的忙活着，没有留意到我情绪上的反常。饭桌上，父亲不停的往我碗里夹肉，一面嘴里接连抱怨着说我的胃口不好，同时一面利索的用六指勾出毛蛋壳里的鸡雏，一仰脖，但见喉头蠕动了两下，便已吞落了下去。

&ldo;老爹，今天你又不刷牙。&rdo;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口臭，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极令人作呕的气味。父亲忙闭上了嘴巴，苍老的脸上流露着歉意。我望着父亲的面庞，那毛眼睛，鼻子和嘴巴，看得出来与那张照片上的就是同一人。&ldo;老爹，你年轻的时候也是驼背吗?我怎么从来都不曾听你提起过年轻时候的事情呢?&rdo;我旁敲侧击的问道。父亲定睛望向了我，我则报以微笑，其实心里却跳的紧，小心，千万别让他觉察出来。&ldo;哎，陈年往事还提它做么子?不过你老爹年轻的时候可是英俊的很呢，也不是驼背。&rdo;父亲眯着眼睛，眼神儿迷离，仿佛已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ldo;那时你做什么工作?&rdo;我小心翼翼的追问道。&ldo;在一个地质队里工作。&rdo;他说。我的心猛然一跳，血往上涌……&ldo;那倒挺有意思的呀，到处乱跑，这儿钻一下，那儿溜达一下，就当是旅游了。&rdo;我沉住气道，显得十分单纯的模样。&ldo;小明，你以为地质工作好玩儿啊?测量员要翻山越岭，钻毒蛇猛兽出没的小径，干的可都是最辛苦的活了。&rdo;父亲的六指又勾出了一个浑身茸毛的鸡雏。&ldo;是湘西的山么?&rdo;我的心跳越来越快。&ldo;比这儿的山大，在老挝。&rdo;父亲随口而说，咕噜一下将刚勾出的那只鸡雏咽下了。此刻，我顿觉浑身上下冰凉凉的，现在，我已经没有理由怀疑那张照片上的皇甫哲人不是眼前的这位&ldo;父亲&rdo;了。

可是那人已经死了……

&ldo;你是谁?&rdo;我颤抖着声音问道。父亲诧异的眼神望着我，似乎没能听懂我的话。我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父亲奇怪的瞟了我一眼，低下头仔细的盯着那照片看。

&ldo;三十多年啦，吴队长……嗯，还有帕苏姆……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rdo;父亲抬起头来，凛冽的目光直射过来，我的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ldo;吴子檀的婆娘。&rdo;我吓得脱口而出。父亲奇异的目光望着我，半晌，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ldo;唉，他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rdo;&ldo;谁?&rdo;我不解道。

&ldo;吴子檀，我们的地质队长，是我亲手埋葬的他，也是咱们湘西人，你见到他的婆娘了?&rdo;父亲苍老的脸上显出一丝苍凉的神情。&ldo;你是说吴子檀，他……他早就已经死了?&rdo;我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ldo;死了，他得了钩状螺旋体，据说是喝了密林中的一种山鼠尿污染的溪水，没能挺过几天。&rdo;父亲缓缓说道。窗外响起了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击打在屋檐上哗哗流淌下来，闪电撕裂着夜空。&ldo;葬在了勐塞的中国烈士陵园……&rdo;我迷迷糊糊地说着，神智恍惚。&ldo;咦，你是怎么知道的?&rdo;父亲疑问的目光。我完全糊涂了，天哪，到底是谁死了?

我颤抖着手抓过父亲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ldo;小明，你，没事吧?&rdo;父亲关切的问道。&ldo;我见到了吴子檀，就在昨天晚上!&rdo;我几乎是声嘶力竭的朝着他叫喊了出来。窗外又是一声炸雷，玻璃震得嗡嗡直响，电灯突然熄灭了，闪电的白光瞬间映出父亲诡异的笑容……黑暗中，听到父亲梦呓般的话语：&ldo;不可能啊，是我亲手将他放入墓穴里的，他的手上还拿着半只的连体怪婴……&rdo;&ldo;连体怪婴!&rdo;我颤栗着声音说道，浑身不住的发冷。灯亮了，父亲空洞的目光直直的盯在了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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