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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知走了多久,东方已微微放亮,但天空中仍是细雨绵绵,朦朦胧胧的山谷之中隐约升腾起团团白雾,翠峰若隐若现。又约摸行了数里,远见山脚下一座横跨溪涧的石砌拱桥,清澈的溪流,穿桥潺潺流淌着。桥下涧边以东,座落着三间吊脚竹楼,背山悬涧而筑,离世独居,颇有几分桃源人家的遗风,立于斜风细雨之中,楚楚有致,古意盎然。雨渐渐大了,我俩浑身上下衣裳早已湿透,道长转手将我负于身后,踩着泥泞的山间小路,绕过了几畦青幽幽的菜地,来到了涧边吊脚楼前。屋前散落着几簇翠色的凤尾竹,庭前小径与竹楼灰色布瓦上生长着些鲜绿的青苔,竹篱围起的苗圃内生长着几株硕大白色伞盖的野蘑菇。奇怪,竟然有人种植&ldo;致命白毒伞&rdo;,我认得这是湘西深山中的一种毒覃,毒性刚烈,据说误食无药能治。
狗吠声骤起,屋内转出个头缠斜十字黑布帕、一袭对襟蓝褂,生就满脸皱纹的老头,悄无声息的站立在了屋檐下,隔着朦朦雨丝默默地望着我俩。
&ldo;阿郎,我们途径此地,不巧遇雨,可否暂避一时?&rdo;虚足道长见老者与自己年纪相若,便称其为&ldo;阿郎&rdo;,这是湘西苗家对陌生平辈男人的称谓。老人点了下头,示意我们进屋。苗疆向来忠厚好客,虽然生活较为清苦,但对客人一秉至诚。如有客人来家,不论常来或初到,一定要千方百计以酒肉相待,绝不可少。
一盘烟熏腊肉,一碗酸豆角,还有门前溪涧里叫不上名字的小鱼炒的红辣椒,一股脑儿的摆上了桌子。&ldo;道长,喝碗酒暖暖身子在走吧。&rdo;老人干枯的双手颤颤巍巍的捧出来一只瓦坛,默默地往粗瓷大碗中斟着浊白色的米酒。虚足道长也不客气,身着湿漉漉的道袍,捧起了大碗一饮而尽。
老人瞥了我一眼,口中颇为奇怪的&ldo;唔&rdo;了一声。道长锐利的目光闻言直射了过去。&ldo;&lso;得那&rso;生病了?&rdo;老人嘴里面嘟囔着,&lso;得那&rso;是苗家长辈对幼辈的称呼。此刻,我粘在皮
肤上的衣服已被血染,呈淡红色。&ldo;是的,&rdo;道长平静的说道,&ldo;阿郎,苗疆可有人会解降头?&rdo;
老人惊奇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悲凉,半晌,沉重的叹了口气,幽幽说道:&ldo;如今苗疆哪儿还有人懂蛊啊,何况还是个&lso;尸降&rso;。&rdo;虚足道长闻言精神一振,忙道:&ldo;阿郎既然一眼看出是&lso;尸降&rso;,想必是位隐居的高人了,不知可否出手救救这孩子?&rdo;老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ldo;不瞒道长说,我石惹家虽是世代相传的苗医,对放蛊也略知一二,但&lso;尸降&rso;却非一般的恨蛊,端的是厉害无比,无解。&rdo;&ldo;哦,阿郎原来是位苗医,失敬了,&rdo;虚足道长合掌施礼,然后平静的说道,&ldo;石惹师傅,&lso;尸降&rso;难道真的是无法可解么?&rdo;老人凝视着虚足,半晌长长叹息了一声,道:&ldo;下降的人可解。&rdo;&ldo;可这是三十年前下在坟墓中的降,那位降头师也已经死了……&rdo;
虚足道长无奈的望着他说道。老人摇着头,回眸望了我一眼,&ldo;除非……&rdo;他的目光中显露出了一丝怜悯之色。道长焦灼的盯着石惹,等待着老人继续说下去。就在这时,房门外突然传来了狗吠声。&ldo;有生人来了。&rdo;石惹向门口走去,嘴里叨咕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处而来,&ldo;喂,石惹,有没有见到一老一少两个人经过这里?&rdo;有人高声问话,语气颇不客气。石惹老人没有答腔。&ldo;听着,那老头是一个穿道袍的道士,身旁的年轻人则是个传染病人,十分的危险,千万不要进行接触。&rdo;听话音很像那位医生。虚足道长躲藏在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瞄着,脸色登时严肃了起来。
&ldo;小明别吱声,外面跟着有警察。&rdo;道长小声告诫道。&ldo;没有看见。&rdo;石惹低沉的声音。&ldo;石惹,那两个人可是逃犯,若是发现他们经过这里,你要马上通知所里,知道吗?&rdo;带队的警官说道,语气极为严厉。石惹犹豫了一下,随即回答说道:&ldo;知道了。&rdo;脚步声渐渐远去,石惹老人回到了屋子里。&ldo;你们是逃犯?&rdo;他表情诧异的问道。虚足道长思索着望着石惹,片刻,轻声答道:&ldo;不是。&rdo;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凝视着我,然后默默的说道:&ldo;听说过白毒伞么?&rdo;虚足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道:&ldo;就是您家园子里的那些白色野蘑菇么?&rdo;
&ldo;正是,白毒伞原本生长在深山黧蒴树荫之下,与其树根相连,毒性刚烈,伤人肝、肾和大脑,无药可医。据说此毒伞菌丝若恰遇土中埋有人尸,便会植入其肉体而发生变异,菌株通体乌黑,散发的味道恶臭如腐尸,世所罕见,苗医称作&lso;腐尸覃&rso;。此覃须于夜间采摘,天亮前以水煎服食之,以毒攻毒,可解尸降,切记,必须日落后采摘,日出前服用,否则非但解不了尸降,反而有害。&rdo;石惹老人解释说道。
&ldo;如此说来,此腐尸覃确是罕见,岂不难觅之极?&rdo;虚足道长颇为沮丧的说道。石惹未可置否,思索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ldo;借母溪,就在阮陵、大庸和永顺三县的交界处,此去有五十余里山路,我早年的时候在那儿见到过。&rdo;&ldo;借母溪?&rdo;虚足道长沉思道,&ldo;好,石惹师傅,我们即刻就去借母溪。&rdo;&ldo;道长,&rdo;石惹老人踌躇着,摇了摇头道,&ldo;据说尸降俗称&lso;七日降&rso;,中降后共发作三次,这孩子头道已经发作过了,皮下渗血为粉红色,三日后第二次发作,血呈鲜红色,再一日便是最后一次发作,血则变为黑色,即时气绝身亡。&rdo;&ldo;多谢石惹师傅指点。&rdo;虚足道长迅速的扒拉几口饭菜,然后站起身来说着,目光不经意的瞟了眼内室紧闭着的竹门。借母溪位于沅陵县明溪口镇境内,与永顺、大庸交界,是一条狭长的原始森林沟谷。谷内层峦叠翠,沟壑纵横,古木参天,岚雾飘绕。据资料记载,此地属古老地层,海拔一千余米,岩溶地貌十分发育,孤峰、石芽、石林、石墙、溶洞大量存在,景色奇特。&ldo;那里人烟稀少,植物多样,听闻是古往今来苗寨巫医采药之所在。&rdo;山路上,虚足道长边行边介绍着借母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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